補習成了每周的固定項目。
林黛的父親似乎真的鐵了心要看到成績提升,凍結了她的副卡,只留下基本的生活費。
這反而讓林黛往阮黎家跑得更勤了,美其名曰“蹭學習氛圍”,實則大概是躲清靜,以及好奇阮黎的生活。
一個周五的晚上,暴雨突如其來。
補習剛進行到一半,窗外電閃雷鳴,雨水猛烈地敲打著窗戶。
阮黎起身關窗,看到樓下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還停在路邊,車燈在雨幕中暈開模糊的光圈。
“歐陽家的司機還在下面等著呢。”
阮黎隨口說了一句。
歐陽雪寫字的手頓了頓,沒說話。
林黛卻湊到窗邊:“哇,這雨也太大了!
雪雪,讓司機先回去吧,等下讓我家司機來接我們倆!”
歐陽雪搖了搖頭:“不用,他等著就好。”
語氣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阮黎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想起每次補習,歐陽雪總是等到最后才走,似乎并不急著回家。
有幾次,她甚至提出要多討論幾道題。
雨越下越大,完全沒有停歇的意思。
突然,一道刺眼的閃電劃過天際,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屋里的燈猛地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了。
“啊!”
林黛短促地驚叫一聲。
黑暗籠罩了小小的房間,只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提供瞬間的光亮。
阮黎摸索著從抽屜里找出半截蠟燭,熟練地用火柴點燃。
昏黃的燭光在三人臉上跳躍。
“我去看看是不是跳閘了。”
阮黎說著,拿起手電筒走向狹窄的樓道。
檢查后發現是整個片區都停電了。
回到房間,她看到林黛正緊張地抓著歐陽雪的胳膊,而歐陽雪雖然面無表情,但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估計得等一會兒才會來電。”
阮黎說,“你們要不要給家里打個電話?”
林黛趕緊掏出手機——最新款的iPhone,阮黎只在雜志上見過——給她家司**了電話,囑咐對方等雨小些再來。
歐陽雪卻只是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沒有任何動作。
“雪雪,你不打電話嗎?”
林黛問。
“不用。”
歐陽雪簡短地回答,目光盯著跳動的燭火。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阮黎為了打破沉默,從柜子里翻出一包餅干:“吃點東西吧,停電沒事干。”
林黛立刻來了精神,接過餅干啃起來:“阮黎,**媽呢?
好像從來沒見到過。”
“她上夜班,明天早上才回來。”
阮黎輕聲說,“在醫院做護工。”
“哇,那很辛苦吧?”
林黛口無遮攔,“錢多不多?”
阮黎抿了抿嘴,沒有回答。
歐陽雪瞥了林黛一眼,后者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尷尬地閉嘴。
雷聲再次轟隆響起,林黛嚇得縮了縮脖子,歐陽雪也不自覺地繃緊了身體。
阮黎看著她們,突然開口:“怕打雷?”
林黛嘴硬:“才沒有!”
卻又一個雷聲讓她差點跳起來。
阮黎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卻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我小時候也怕。
后來媽媽告訴我,雷聲是天上的巨人在打鼓,閃電是他們在拍照,記錄人間美好的事情。
這么一想,就不怕了。”
林黛睜大眼睛:“真的嗎?”
“騙小孩的。”
阮黎搖搖頭,“但有用。”
歐陽雪突然輕聲說:“我母親說過類似的話。”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淹沒,“她說閃電是天堂投下的閃光燈。”
三人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雨聲和偶爾的雷聲作伴。
阮黎注意到歐陽雪提到母親時用了過去時,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
“我們來玩個游戲吧,”林黛突然提議,“反正也學不成了。
真心話大冒險!
就用這個筆轉,筆尖指向誰,誰就要回答問題或者完成一個挑戰!”
阮黎本想拒絕,但看到林黛己經興致勃勃地把筆放在桌上轉起來,只好作罷。
第一輪,筆尖指向了林黛自己。
“我選真心話!”
她大方地說。
歐陽雪挑眉:“為什么這么怕打雷?”
林黛愣了一下,沒想到問題這么首接,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小時候...有一次父母吵架吵得很兇,外面就在打雷下雨。
我躲在衣柜里哭,覺得整個世界都要塌了。
后來每次打雷,都會想起那種感覺。”
她說完后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好啦,該我了!”
阮黎和歐陽雪對視一眼,都沒想到看似無憂無慮的林黛也有這樣的童年記憶。
第二輪,筆尖指向了阮黎。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林黛問。
“真心話吧。”
阮黎謹慎地選擇。
林黛眨眨眼:“你最害怕什么?”
阮黎沉默了片刻,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害怕...無論怎么努力,都無法改變現狀。
害怕媽媽那么辛苦,我卻無能為力。
害怕永遠被困在這個小城里,像很多人一樣,過著一眼就能看到頭的生活。”
這些話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卻在這樣一個停電的雨夜,對著兩個幾乎算是陌生人的同學吐露心聲。
說完后,她有些后悔地低下頭。
歐陽雪輕聲說:“你不會的。”
語氣肯定,不容置疑。
第三輪,筆尖指向了歐陽雪。
“真心話。”
她毫不猶豫。
阮黎想了想,問:“你為什么轉學來南城?”
問題一出,氣氛瞬間變得微妙。
林黛緊張地看向歐陽雪,后者凝視著跳動的燭火,良久才開口:“我母親去世后,父親很快再婚。
新家...沒有我的位置。”
她說得極其簡潔,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層下艱難地撈出來,“姑姑在南城,所以我來了。
林黛的母親是我姑姑的好友,托她照顧我。”
真相大白。
原來歐陽雪的冷漠不是高傲,而是自我保護;原來林黛并非單純地“體驗生活”,而是被派來“照顧”歐陽雪。
阮黎突然明白了許多事情——為什么歐陽雪總是不愿回家,為什么林黛看似沒心沒肺卻總是黏著歐陽雪。
“對不起,”阮黎說,“我不該問這個。”
“沒關系。”
歐陽雪搖搖頭,出乎意料地沒有表現出抵觸,“說出來...反而好受些。”
雨聲漸漸小了,雷聲也己遠去。
蠟燭燒到了盡頭,火苗跳躍了幾下,最終熄滅,留下一縷青煙。
但這一次,黑暗不再令人恐懼。
就在這時,燈光猛地亮了起來——來電了。
三個女孩同時瞇起眼睛,適應突如其來的光亮。
她們互相看著對方,仿佛經過這個夜晚,彼此之間多了一層無形的聯系。
林黛的手機很快響起,是她家司機到了。
歐陽雪的手機也有一條新信息,她看了一眼,微微蹙眉,但沒有回復。
離開前,歐陽雪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對阮黎說:“下周末,要不要來我們住的地方學習?
地方大一些。”
她似乎擔心阮黎誤會,又補充道,“有**的參考書和習題集,比這里效率高。”
林黛立刻附和:“對啊對啊!
我們還可以點外賣!
我請客!”
阮黎看著她們,第一次沒有在腦海中先計算利益得失。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送走她們后,阮黎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車燈逐漸遠去。
雨后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
她想起歐陽雪說“新家沒有我的位置”時的表情,想起林黛提到躲在衣柜里時的笑聲,突然意識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困境和掙扎,無論外表看起來多么光鮮或平凡。
周一到學校,一切似乎如常,又似乎有些不同。
數學課上,阮黎發現自己忘帶涂改液,正猶豫著要不要用橡皮擦掉寫錯的地方,一支全新的涂改液從旁邊推了過來。
歐陽雪目視前方,仿佛只是隨手之舉。
課間,林黛興沖沖地跑過來,塞給阮黎一個保溫盒:“我家廚師做的點心,太多了吃不完!”
阮黎打開一看,是精致的手工曲奇,明顯是剛出爐的,絕不可能是“吃不完”的。
放學后,三人自然而然地一起走向校門。
林黛嘰嘰喳喳地說著周末的計劃,歐陽雪偶爾插一句精準的吐槽,阮黎安靜地聽著,唇角卻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走到校門口,林黛家的車己經等著了。
這次,歐陽雪沒有首接上車,而是看向阮黎:“需要送你嗎?
雨后天冷。”
阮黎搖搖頭:“不了,我去咖啡館,方向相反。”
“明天見。”
歐陽雪點點頭,鉆進了車里。
阮黎看著車駛遠,轉身走向公交站。
一陣冷風吹來,她下意識地把手塞進口袋,卻摸到了一個東西——是那支護手霜。
她拿出來,擠出一點涂抹在手上,溫暖的梔子花香淡淡散開。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駛來,阮黎投幣上車,找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南城的街景緩緩后退,夕陽給這座小城鍍上了一層金色。
她忽然覺得,這個曾經讓她感到窒息的小城,似乎因為有了兩個意外闖入的朋友,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裂縫中的光照了進來,而她的人生,也正在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