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的指尖剛觸到穿衣鏡冰涼的邊框，整個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鏡子里映出的女孩熟悉了——鵝蛋臉還帶著未褪去的嬰兒肥，下頜線沒長開，透著點軟乎乎的稚氣；杏眼是遺傳了母親的漂亮形狀，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卻因為剛睡醒的緣故，蒙著一層水汽，顯得格外清澈。

額前碎發被夜里的冷汗黏在皮膚上，幾縷調皮地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毛。

身上穿真絲睡衣，勾勒出身體的曲線，露出的手腕細得一握就斷。

這是十八歲的蘇瑤，是還沒經歷過家破人亡、沒被人心算計得遍體鱗傷的蘇瑤。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具年輕軀體里裝著的，是個從地獄爬回來的靈魂。

指尖沿著鏡面緩緩滑動，從鏡中女孩的眉眼撫到下頜，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口，卻壓不住那股快要沖破胸膛的灼痛。

像是有一把無形的火，正從記憶深處燒起來，把前世那些血淋淋的畫面，一點一點烤得清晰。

她想起二十一歲那年的冬天，那樣冷的天氣，蘇家老宅被貼上了破產清算的封條。

北風卷著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就像她母親從頂樓跳下來時，身體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沉悶，卻帶著能把人心臟撕碎的力量。

那天她瘋了一樣撲過去，被**攔在警戒線外。

隔著層層人群，她看見林悅挽著沈逸的手站在不遠處，身上穿的是她前幾天剛送給林悅的羊絨大衣，沈逸則戴著她父親生前最喜歡的那塊勞力士手表。

林悅的臉上帶著笑，桃花眼彎成了月牙，湊在沈逸耳邊說著什么，沈逸低頭看她時，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那溫柔，曾經也是屬于她的。

沈逸第一次對她笑的時候，也是在大學的穿衣鏡前。

那時候她剛剪了短發，覺得自己像個男孩子，對著鏡子愁眉苦臉。

沈逸從身后走過來，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說：“瑤瑤，這樣很好看，清爽。”

他的手指帶著體溫，觸到頭皮時，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那時候她怎么會想到，這個說喜歡她清爽樣子的男人，后來會親手把她推進泥潭，看著她一點一點被臟東西淹沒。

還有林悅，那個總穿著粉色連衣裙、一口一個“瑤瑤姐”的女孩。

她記得林悅第一次來蘇家時，拘謹地攥著衣角，連沙發都不敢坐。

蘇瑤覺得她可憐，把自己的新裙子、新書包都送給她，帶著她去吃最貴的西餐，教她怎么用刀叉。

林悅抱著她哭，說：“瑤瑤姐，你真好，以后我一定好好對你。”

后來呢？

后來林悅穿著她送的裙子，拿著她親手寫的商業計劃，站在沈逸身邊，看著她的父母被氣得**，看著她被誣陷成挪用**的罪人，看著她被車撞得血肉模糊。

“為什么……” 蘇瑤無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鏡中的女孩嘴唇動了動，眼底的水汽慢慢凝結成淚珠，順著臉頰滾下來，砸在洗手臺的瓷磚上，碎成了小水花。

她記得自己被車撞的那天，也是個雨夜。

沈逸打電話給她，說林悅在高速路邊的加油站等她，有重要的事要告訴她。

她那時候還抱著最后一絲希望，以為林悅會念及舊情，告訴她父母去世的真相。

可她趕到的時候，只看見林悅和沈逸站在路邊，身后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瑤瑤，你怎么才來？”

林悅笑著走過來，手里拿著一把傘，卻沒有要遞給她的意思，“我和沈逸要訂婚了，特意來告訴你一聲。”

沈逸站在林悅身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陰鷙像潮水一樣涌上來：“蘇瑤，蘇家己經完了，你也該識相點。”

她那時候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騙局。

從沈逸接近她的第一天起，從林悅對她露出第一個笑容起，他們就在算計她，算計蘇家的一切。

她沖上去想撕打林悅，卻被沈逸一把推開。

她摔在地上，她恨恨說我手上有你們的罪證，要去告你們。

兩個人的眼神立馬變了，她轉身就跑，可是跑不過沈逸的車，在一個監控死角，沈逸開車撞上了她……劇烈的撞擊感再次在腦海中炸開，蘇瑤猛地捂住胸口，疼得彎下腰。

洗手臺的瓷磚冰涼，貼著她的額頭，稍微緩解了一點那窒息般的疼痛。

她抬起頭，再次看向鏡子。

這一次，鏡中女孩眼底的水汽己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冽。

那冷冽像寒冬里的冰棱，尖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十八歲，一切都還來得及。

父母還在，父親還在公司里忙著開會，母親還在廚房為她準備早餐；蘇家的企業還沒有遇到危機，那些合作商還沒有露出獠牙；林悅和沈逸還戴著“摯友”和“愛人”的假面，沒有來得及把爪子伸進蘇家的口袋。

最重要的是，她還活著，帶著前世所有的記憶，回到了悲劇開始之前。

蘇瑤深吸一口氣，挺首了背脊。

她伸手把額前的碎發捋到耳后，露出光潔的額頭。

鏡中的女孩，眉眼間還是那副稚嫩的模樣，可眼神里己經有了鋒芒——那是從地獄爬回來的人，為了復仇，為了守護，磨出來的鋒芒。

“林悅，沈逸。”

她對著鏡子，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前世你們欠我的，欠蘇家的，這一世，我定要你們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敲門聲，陳姐的聲音傳了進來“小姐，林小姐來了，在樓下。”

“好的，我知道了。”

緊接著是林悅甜膩的聲音：“瑤瑤！

我給你帶了早餐！”

蘇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說曹操，曹操到。

她走到衣柜前，打開門。

里面掛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公主裙，有運動服，還有她昨天剛買的白襯衫和牛仔褲。

她伸手拿出那件白襯衫，指尖拂過平整的布料——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穿新衣服，也是她和過去那個單純軟糯的蘇瑤，徹底告別的開始。

穿上襯衫，系好扣子，再換上牛仔褲，蘇瑤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

鏡中的女孩，褪去了睡衣的稚氣，多了幾分清爽利落。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越來越堅定。

蘇瑤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