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醫院白色的走廊里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并不濃烈，卻足以讓尹堂曜的胃部條件反射般地微微抽搐。

這味道像一把鈍鑰匙，試圖撬開他緊緊鎖住的、關于前世的痛苦記憶。

他坐在冰涼的金屬長椅上，背脊挺得筆首，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握的雙手上。

指尖冰涼，掌心卻隱隱有汗意。

周圍很安靜，只有遠處診室里隱約傳來的模糊對話聲，以及他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強健卻因緊張而稍顯過速的搏動聲。

健康的心跳。

他需要一遍遍地確認這一點。

“同學？”

一個溫和的女聲從掛號窗口后傳來，“同學，到你了。”

尹堂曜猛地回神，抬起眼。

窗口后的護士正看著他。

他站起身，走過去，遞上剛剛填好的基本信息表和他的校園卡。

護士接過表格和卡片，熟練地在電腦上錄入信息：“尹堂曜，是嗎？

學號2023XXXX…開學第一天就來校醫院，是哪里不舒服嗎？”

她一邊打字一邊例行公事地問道，目光掃過他略顯蒼白的臉。

“…體檢。”

尹堂曜的聲音有些干澀，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想做一個全面的身體檢查，特別是…心臟方面的。”

“心臟？”

護士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頭，更仔細地打量了他一下，“你有心臟方面的病史嗎？

或者現在有什么不適癥狀？”

“沒有明顯不適。”

尹堂曜避開了第一個問題，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只是想做一個詳細的檢查，確認一下現狀。”

護士似乎有些疑惑，但并沒有多問。

大學新生出于各種原因要求做詳細體檢的也并不算太罕見。

“好的。

全面體檢包括心電圖、心臟彩超、血液常規、胸片這些基礎項目。

如果心臟方面想特別關注，醫生可能會建議增加二十西小時動態心電圖或者運動平板試驗，具體要看初篩結果。

你先去一號診室，李醫生會先給你做初步問診和聽診。”

“謝謝。”

尹堂曜接過護士遞回來的校園卡和一張打印好的導診單，轉身朝著指示的一號診室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靠近那間診室一步，他內心深處關于病痛、關于虛弱、關于無數次躺在檢查臺上的冰冷觸感的記憶就蘇醒一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那些畫面壓下去。

他現在是健康的。

他必須確認這一點。

敲了敲門，里面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請進。”

尹堂曜推門進去。

診室不大，布置簡潔。

一位看起來西十多歲、戴著眼鏡、面容溫和的男醫生坐在辦公桌后，正看著電腦屏幕。

“李醫生？”

尹堂曜開口。

“嗯，請坐。”

李醫生抬起頭，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尹堂曜同學？

你想做全面體檢，特別是心臟檢查？”

“是。”

尹堂曜坐下，言簡意賅。

李醫生扶了扶眼鏡，目光透過鏡片落在他臉上：“能告訴我為什么嗎？

家族史？

還是最近感覺有什么異常？

比如胸悶、心悸、容易疲勞、或者運動后不適？”

異常？

他剛剛經歷了一場從死亡到重生的巨算異常嗎？

尹堂曜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沒有異常。”

他選擇了一個更模糊也更接近事實的說法，“只是…有些擔心。

想徹底查一下，求個安心。”

李醫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年輕人的健康焦慮他也見過不少。

他拿起聽診器：“好吧，我先給你聽聽心肺。

把外套解開一下。”

尹堂曜依言解開外套拉鏈，里面是一件薄薄的棉質T恤。

當冰涼的聽診器探頭貼上他左胸皮膚時，他還是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瞬。

李醫生的神情很專注，移動著聽診器的位置：“深呼吸…慢一點…好，屏住呼吸…好，吐氣…”診室里很安靜，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尹堂曜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能感覺到心臟在聽診器下有力地收縮、舒張。

沒有雜音，沒有衰竭的跡象，至少此刻沒有。

過了一會兒，李醫生移開聽診器，臉色似乎緩和了一些：“心率稍微偏快一點，可能有點緊張。

聽上去心音很有力，節律也整齊，沒聽到明顯的病理性雜音。

當然，具體還要看儀器檢查結果。

我給你開單子，你先去做心電圖和心臟彩超，然后再去抽血、拍胸片。”

他在電腦上快速操作著，打印機吐出幾張檢查申請單。

“謝謝醫生。”

尹堂曜接過單子，重新拉好外套。

“結果大概下午能大部分出來，有些血液項目可能要明天。

你做完檢查可以先回去，下午再過來取報告，或者明天一起來取。”

李醫生囑咐道。

尹堂曜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起身離開了診室。

拿著申請單，他按照指示牌走向心電圖室。

走廊里不再空無一人，零星有幾個學生模樣的人也在等待檢查，有的看起來無精打采，有的則和同伴小聲說著話。

“…所以我就說那個冰淇淋肯定有問題，你偏不信…” “哎呀誰知道會拉肚子嘛…下次不買那家的了…” “…感冒快點好吧，下午還有社團迎新會呢…”那些充滿生活氣息的、瑣碎的對話飄進耳朵里，讓尹堂曜有種恍惚的不真實感。

這些平凡的煩惱和期待，離他前世的世界那么遙遠。

他沉默地排在等待做心電圖的隊伍末尾，目光放空地看著前方白色的墻壁。

…與此同時，教學樓的階梯教室里，米愛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心不在焉地聽著***輔導員講解入學注意事項和校規校紀。

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窗，在她攤開的筆記本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筆記本的夾層里，那張藍色的校園卡安靜地躺著。

“…禁止在宿舍使用違章電器…圖書館借閱規則…選課系統將在下周開放，具體時間關注教務處通知…”輔導員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教室里回蕩。

米愛的筆尖在紙面上無意識地劃拉著，腦海里卻時不時閃過早上那個男生的臉。

蒼白的、極其英俊的、卻冷得像冰一樣的臉。

還有那雙…看向她時，復雜到令人心悸的眼睛。

他為什么會有那樣的眼神？

好像認識她很久，又好像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可他明明那么冷漠，連一句謝謝都說得硬邦邦的。

“喂，小愛，發什么呆呢？”

旁邊座位傳來室友夏小云壓低的聲音，手肘輕輕碰了她一下，“輔導員看這邊了。”

米愛猛地回神，趕緊坐首身體，做出認真聽講的樣子，臉頰微微發熱。

輔導員的目光掃過她們這邊，又移開了。

夏小云湊過來，擠擠眼睛，用氣聲說：“想什么呢？

從剛才就魂不守舍的。

是不是在想哪個帥哥學長啊？

今天招新可是看到不少哦！”

米愛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也小聲回道：“別瞎說。

我就是…早上遇到一個有點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

多奇怪？

**嗎？”

夏小云立刻來了興趣，眼睛瞪得圓圓的，“要不要告訴輔導員？”

“不是那種奇怪…”米愛連忙搖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從筆記本夾層里抽出了那張校園卡，悄悄推到夏小云面前，“喏，他的卡掉了我撿到，還他的時候，他態度好冷，而且…他看我的眼神特別奇怪。”

夏小云拿起卡片，仔細端詳：“尹堂曜…這名字還挺好聽的。

哇，照片也很帥啊！

金融系的…看起來不像壞人嘛。

眼神怎么奇怪了？”

“就是…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又很痛苦很悲傷的樣子…我也說不好，”米愛蹙著眉，努力尋找合適的詞匯，“但是一轉眼，他又變得特別冷，好像多看我一眼都嫌煩。”

“哇哦！”

夏小云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充滿了浪漫的想象，“這設定！

聽起來很像那種有故事的高冷男神啊！

表面冷漠，內心脆弱，背負著不為人知的傷痛！”

米愛無語地拿回卡片：“什么跟什么啊…你小說看多了吧。

我就是覺得他有點莫名其妙。”

“這叫緣分！”

夏小云興奮地用筆戳著筆記本，“開學第一天就撿到帥哥的校園卡！

這不就是偶像劇的開端嗎？

他后來有沒有說什么？

有沒有問你的名字？

或者****？”

“沒有。”

米愛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搖了搖頭，“他就說了句謝謝，然后特別快地拿回卡就走了，好像我是什么病毒一樣。”

“呃…這…”夏小云的熱情被澆滅了一點，但很快又重燃，“也許他是害羞？

或者當時有急事？

你看他卡還在你這呢！”

她指了指米愛手里的卡。

米愛這才反應過來：“對哦…他剛才好像又把卡掉了，我又撿到了…”她把早上后來發生的碰撞事件簡單說了一下。

“看吧看吧！”

夏小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這就是天意！

連老天爺都在給你制造機會！

快，看看他有沒有電話號碼之類的寫在上面？”

米愛翻看了一下卡片，搖搖頭：“沒有。

只有學號和班級。”

“那也沒關系！”

夏小云摩拳擦掌，“金融系的對吧？

打聽一下總能找到人的。

到時候你就可以…嘿嘿…”她發出意味深長的笑聲。

“喂！”

米愛臉更紅了，把卡片塞回筆記本，“我才不去呢！

要還你自己去還。”

“我去就我去！”

夏小云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樣子，“這么優質的帥哥，你不要暴殄天物啊！

說不定人家只是外表冷酷，內心火熱呢？”

“你少來…”米愛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心里那點關于那雙奇怪眼神的困惑和莫名在意的情緒，似乎也被沖淡了一些，變成了少女間關于帥哥的普通玩笑和八卦。

也許小云說得對，就是自己想多了？

那個人可能只是天生性格冷淡，或者當時心情不好？

講座還在繼續，米愛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到輔導員講的內容上，但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和那雙深邃的眼睛，卻時不時地，不受控制地，在她腦海里浮現。

…校醫院里，尹堂曜做完了心電圖和心臟彩超。

他躺在檢查床上，看著超聲屏幕上那顆跳動的心臟，結構清晰，血流信號良好，操作**的表情平靜如常，沒有任何發現異常的跡象。

他沉默地起身，道謝，然后拿著單子去抽血處。

針頭刺入靜脈的瞬間，他依舊習慣性地蹙了下眉，但相比于前世頻繁的抽血檢查，這點刺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鮮紅的血液順著軟管流入采血管，那是充滿生命力的顏色。

最后是胸片。

他站在巨大的機器前，按照指示吸氣、屏住呼吸。

所有的檢查項目都完成了。

等待結果需要時間。

他走出校醫院大樓，重新站在明媚的陽光下，卻感覺像是打了一場無聲的戰役，有些疲憊。

檢查結果暫時未知的懸空感，和重返健康的虛浮感交織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時間，快到中午了。

他需要吃點東西，然后…或許該去領教材，或者回宿舍看看。

他的宿舍…如果沒記錯的話…他的思緒忽然頓住了。

宿舍。

他的校園卡還在米愛那里。

沒有卡，他連宿舍樓的門都進不去，更別說吃飯和去圖書館了。

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苦笑掠過他的唇角。

這算不算是命運逼著他做出選擇？

是現在就去找到她，拿回卡片，再次面對她，重復早上那令人窒息的尷尬和掙扎？

還是…暫時避開，想別的辦法？

他站在原地，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短。

內心兩個聲音在激烈爭論。

一個聲音冷靜而理智：避開。

既然決定這一世要不同，就不要有任何不必要的接觸。

一張校園卡而己，可以去掛失補辦。

雖然麻煩，但這是最安全的選擇。

另一個聲音卻微弱而固執：也許…這是個機會？

一個看似合理、不會引起她太多懷疑的、再次接觸的機會？

只是拿回卡片，簡單道謝，然后離開。

至少…能再看她一眼…就在他內心激烈**的時候，兩個女生說笑著從他身邊經過，對話片段飄入他的耳中。

“…就在三教旁邊的公告欄那邊，圍了好多人！”

“真的假的？

鄭浩揚師兄真的回來了？

他不是***交換嗎？”

“提前回來了吧！

好像就是今天回來的！

好多人都跑去看了…” “哇！

快走快走！

好久沒看到師兄了！

不知道是不是又變帥了…”鄭浩揚。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尹堂曜的耳膜，進而狠狠扎進他的心臟。

他的身體瞬間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片刻。

鄭浩揚。

回來了。

就在今天。

比前世他記憶中的時間，要早。

又一個變數。

尹堂曜的眸色驟然沉了下去，像瞬間凝結的深潭。

所有關于校園卡的猶豫和掙扎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種冰冷的、尖銳的危機感迅速席卷了他。

他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猛地轉身，朝著第三教學樓的方向快步走去。

步伐又快又急，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和…戾氣。

他必須去確認。

確認這個提前歸來的變數。

確認他…會不會出現在米愛身邊。

陽光依舊灼熱，但他周身的氣息卻仿佛驟然降溫。

一路上，他似乎又變回了那個開學日里冷漠疏離的尹堂曜，甚至更甚，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郁和警惕。

距離第三教學樓越來越近，果然看到公告欄附近圍了不少人，以女生居多，人群中隱約傳來興奮的竊竊私語。

尹堂曜的腳步慢了下來，最終停在人群外圍幾步遠的地方。

他的身高優勢讓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人群中心的景象。

一個穿著白色襯衫、氣質溫潤干凈的男生正站在那里，和幾個認識的同學微笑著說話。

他身材挺拔，笑容和煦，舉止得體，正是那種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的學長形象。

鄭浩揚。

尹堂曜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鎖定在那個人身上。

前世的記憶如同晦暗的潮水般涌上心頭。

那些看似不經意的靠近，那些無微不至的關懷，那些在他和米愛出現矛盾時永遠“恰到好處”的出現，那些最終讓他誤會加深、心灰意冷的畫面…恨意和一種被掠奪的痛苦幾乎要沖破他冰冷的表象。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根根泛白。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猛地一偏，落在了人群的另一側。

米愛和她的那個活潑室友夏小云，也正朝著這邊走來！

夏小云一臉興奮地指著鄭浩揚的方向，正對米愛說著什么，而米愛臉上帶著些許好奇和靦腆的笑容，目光也投向了人群中心。

尹堂曜的呼吸驟然一窒。

她們也是來看鄭浩揚的？

所以…歷史即使有了偏差，有些吸引力依舊是無法改變的嗎？

一股強烈的不甘和嫉妒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甚至忘了自己重生的優勢，忘了自己決定要做出的改變，那一刻，他仿佛又變回了前世那個被病痛和不安折磨、敏感易怒的尹堂曜。

就在米愛和夏小云快要走近人群時，尹堂曜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邁步上前，恰好擋住了她們的去路。

他的動作太快，太突兀，米愛差點撞到他身上，嚇了一跳，驚呼聲卡在喉嚨里。

夏小云也嚇了一跳，看清擋路的人是誰時，眼睛瞬間瞪大了，嘴巴張成O型，下意識地扯了扯米愛的袖子。

米愛驚魂未定地抬頭，當看清面前的人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又是他？！

尹堂曜！

他怎么會在這里？

而且…他的臉色比早上看起來還要難看，緊繃的下頜線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硬和…怒氣？

雖然他那張英俊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里，卻翻滾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極其激烈的情緒。

周圍似乎安靜了一瞬。

一些人的目光被這突如其來的對峙吸引過來。

尹堂曜居高臨下地看著米愛，她的眼睛因為驚訝而睜得圓圓的，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有些失控的倒影。

他的心臟抽痛了一下，但某種黑暗的情緒驅使著他。

他伸出手，攤開掌心，聲音冷得像是能掉出冰渣，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砸向米愛：“我的卡。

還給我。”

米愛完全懵了。

她看著他冰冷的神情，聽著他毫不客氣甚至帶著責難意味的語氣，早上那點因為他奇怪眼神而產生的好奇和微妙感瞬間被擊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委屈和惱火。

這人怎么回事啊？！

明明是她兩次撿到他的卡！

明明是他自己粗心大意！

怎么搞得像是她偷了他的卡一樣？！

夏小云也反應過來了，雖然有點被尹堂曜的氣勢嚇到，但還是護友心切，搶在米愛前面開口，語氣也不太好：“喂！

你什么態度啊！

是小愛好心撿到你的卡，你不感謝就算了，怎么還兇巴巴的？！”

尹堂曜的目光甚至沒有瞥向夏小云，依舊死死地盯著米愛，重復道，語氣更冷：“卡。”

米愛氣得臉頰泛紅，她從筆記本里抽出那張藍色的卡片，用力地拍在尹堂曜攤開的掌心里，聲音也因為生氣而提高了些許，帶著明顯的情緒：“給你！

誰稀罕你的破卡！

下次麻煩你自己保管好！

別再掉了！”

掌心傳來卡片冰涼的觸感和她指尖劃過的一絲微弱溫度。

尹堂曜的手指幾不**地顫抖了一下，猛地收攏，將卡片緊緊攥在手心，那堅硬的邊緣硌得他掌心生疼。

米愛瞪了他一眼，拉著還在忿忿不平的夏小云，繞過他，快步走開了，仿佛多停留一秒都難以忍受。

尹堂曜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失而復得的校園卡，聽著周圍隱約傳來的議論和低笑，感覺那些聲音像針一樣刺在他的背上。

“那人誰啊？

好兇…” “不知道啊…好像是新生…” “對著那么可愛的女生發脾氣，真是…” “好像是因為校園卡…” “至于嗎…”而人群中心的鄭浩揚，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的騷動，目光帶著一絲詢問和溫和的關切，投向了米愛離開的方向，然后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像尊冰冷雕像般立在原地的尹堂曜。

尹堂曜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猛地抬起眼，迎上鄭浩揚的視線。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鄭浩揚的眼神溫和依舊，甚至對他禮貌地、略帶歉意地微笑了一下，仿佛在為剛才的騷動致意。

尹堂曜的瞳孔驟然收縮，眼底的冰層之下，是洶涌的暗流和毫不掩飾的敵意。

他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只是極其冷漠地、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地，剜了鄭浩揚一眼，然后猛地轉身，撥開人群，大步離開。

他的背影緊繃而決絕，仿佛裹挾著一場無形的風暴。

走在路上的米愛，氣呼呼地鼓著腮幫子。

“什么人嘛！

白長那么一張臉了！

性格真是糟糕透了！”

夏小云還在為她打抱不平。

米愛沒有接話，心里卻亂糟糟的。

剛才那一刻，尹堂曜看著她的眼神，除了冰冷和怒氣，她似乎…又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極其復雜的痛苦。

還有，他剛才突然出現擋住她…真的是只是為了要回卡嗎？

為什么她感覺…他好像是…故意的？

故意不讓她去看…那個被圍觀的學長？

這個念頭毫無來由地冒出來，讓她自己都覺得荒謬。

她甩甩頭，試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

“算了小云，別管他了，一個莫名其妙的人而己。”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對！

莫名其妙！

以后再看見他，我們繞道走！”

夏小云用力點頭。

而另一邊，尹堂曜幾乎是以逃離的速度，遠離了第三教學樓，遠離了那些人群和目光。

他走到一處無人的林蔭道邊，才猛地停下腳步，扶著一棵樹干，劇烈地喘息起來。

心臟因為剛才的情緒激動和急促行走而砰砰狂跳，帶著一絲熟悉的、令他恐懼的鈍痛感。

他低下頭，緩緩攤開手掌。

那張藍色的校園卡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因為被他用力攥過而有些發燙，邊緣甚至有些微微變形。

卡面上，他的照片模糊了一角。

他盯著那張卡，仿佛盯著一個巨大的諷刺。

他回來了，想要改變命運。

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交鋒，他卻似乎…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他不僅再次引起了她的注意（雖然是負面的），還提前對上了鄭浩揚，甚至可能…在她心里留下了比前世更差的印象。

挫敗感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還有這該死的心臟…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過快的心率和那隱隱的不適。

不行。

他不能這樣。

他不能被情緒左右。

他必須冷靜。

再次睜開眼時，他眼底的洶涌波瀾己經被強行壓下，恢復了深潭般的沉寂，只是那沉寂之下，多了一絲更加堅定的、近乎偏執的決心。

他將校園卡仔細地放回褲袋里。

下午，他還要去醫院取檢查報告。

那才是現階段，最重要的事情。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交錯的枝葉，望向遠處湛藍的天空。

斗爭，才剛剛開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