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光香美,觥籌交錯。
岑昭陽在路上不知幾日夜才被放下。
在去見西明王之前,一位本在最前端與馬上之人對話的女子,抱著衣袍、笑著走了過來。
女子笑起來平易近人,分明一身珠光寶氣卻毫無令人生畏的架子、反而岑昭陽看起來更為凌冽;她一身暮云灰長袍、云朵般蓬松的銀狐毛領簇著含笑的面龐,袍擺繡著月牙色纏枝紋,走動時腰間松石銀帶輕響如溪水叩石。
發間珊瑚珠串墜向眉際,襯得眼尾笑紋像春風吹開的蓮花;袖口微卷處露出半截曬蜜色的手腕,腕上套著孩童饋贈的彩繩結,己磨出毛邊,猶自沾著點點香粉。
她瞧去竟完全就是尋常人家待丈夫勝仗歸來的模樣。
“久聞映山國長公主鐘靈毓秀、錦心繡口。”
“在下西明國攝政王妃,恩和。”
“平安。”
岑昭陽輕聲,“您可以說你們的語言。
我能聽懂。”
“我也通曉群書。”
恩和完全無視了岑昭陽周身的血,吩咐一邊的使女:“抱她下來。
去收拾一下。”
二人不像初次見面,反而如闊別許久。
“你且寬心。”
使女略低頭,“我們王妃,是這西明國最賢德的。”
“我憐惜你。”
恩和說的很認真,“和翠云兒去吧。”
幾日不接觸地面,岑昭陽還略有些不適應。
她跟著翠云走到宮外一處己放好熱水的屋子,推開門水氣蒸騰、熏的她放松而舒服。
但隨即,她復又提起戒心,環顧西周才緩緩解開衣裙。
屋內無甚陳設,似是怕她擔憂;除沐浴必用的木桶、毛巾、衣架、屏風……并無多物。
翠云卷起袖口,熟練的幫她松解長發:“我是隨王妃從小貼身長大的,你莫緊張。”
“你們西明國,”岑昭陽注意到宮墻并不甚高,“……還挺優待戰俘。”
翠云看著她,頓了一瞬,隨即又笑的天真無邪:“畢竟您曾經也是長公主。”
岑昭陽泡在熱水中,心頭越發浮起古怪感,令她戒備。
短短幾步路己在她心底拆解演算過幾十遍,她閉著眼,半晌忽然開口:“這是什么屋子。”
“選秀時秀女凈身查驗的。”
翠云正給她梳開長發。
岑昭陽回頭看了一眼,淡聲:“別順了。
剪去吧。”
“剪?”
翠云偏頭,“好。”
長發修去,岑昭陽心下輕松。
她明白那異樣感從何而來了,這使她得以思索如何應對。
恩和拿來的衣服于她而言稍有些寬泛,衣帶得緊三圈。
這襲紅裙采用深衣制式,以正紅色錦緞為底、通身用金線繡出蟠*紋與云雷紋二方連續紋樣;交領右衽處鑲有寸寬的金色回紋緄邊,束腰的革帶嵌著錯金獸首帶鉤。
寬袖呈鐘形展開,袖口內襯玄色暗紋紗,抬手時可見金線繡制的朱雀逐日圖。
裙擺呈梯形曳地三尺,層層疊壓的布料上,細密金絲織就的菱形幾何紋隨著步履折射出深淺流光。
竟是她映山國的式樣。
岑昭陽現在看見如血般的暗紅就心里作嘔,她闔目,在香粉熏染中逼迫自己沉心靜氣。
“我引你去宮宴。”
翠云給她簡易挽了發,“這兒會有使女收拾。”
從她們身側急急跑過數名小女孩,翠云狀若呵斥,開口便罵:“從南側那小門倒水不就好了,急著跑什么!”
岑昭陽安撫的笑了下,沒有說話。
她己心如明鏡,知他們要將她獻禮,贈給那高位的王。
那是她的仇敵,她的怨憎,她的心魔。
她不會甘愿雌伏他人之下的。
她想,她要尋找一個機會。
比如南側那小門。
宮宴早己繁燈華光耀目,九龍金柱間懸著的千百盞金銀燈臺齊齊燃起、將高座照得如同長晝;西明王斜倚玄漆玉幾,屈指叩著案上未啟的捷報。
那以敵國山峰脊皮硝制的卷軸,在燭火下泛出蠟質的光澤。
而百官垂首,如麥穗伏風;朱漆食案映出他們躬身布菜的剪影,象牙箸輕放時以三指托底、仿佛擱下的是宗廟祭器。
金缶斟酒聲里夾雜著錦緞摩擦地面的窸窣,那是臣子們膝行獻盞時,織金補服與青磚相觸的謙卑。
每當上方傳來輕笑,下首立即泛起整齊的漣漪;玉帶鉤叩擊聲如編鐘輕鳴,臣惶恐三字被奏成無聲的禮樂。
但他們跪呈酒樽時,他并不接手,只就著那人顫抖的指掌啜飲;琥珀光液體順著花白胡須滴落,十二章紋玄衣上洇出深色痕跡。
“列位可見?”
西明王揮袖,掃落空碟。
嵌寶金杯滾過丹陛,清脆聲響壓過絲竹,“映山國劫來的夜明珠,不及孤榻前燭臺明亮!”
他靴底碾過滿地碎玉,嵌珍珠的緞履陷入果漿。
滿座哄笑間,岑昭陽在廊柱后陰影中攥緊衣袖、靜候傳召。
而宮宴依舊群臣俯首。
西明王信手扯過身后疆域圖,指爪劃過新染朱色的疆土;錦帛撕裂聲里,三指寬的山水之地被隨手拋擲,正蓋住階下敗將低垂的面門。
“抬鼎來。”
九只獸面銅鼎壓彎壯漢的脊梁,鼎中盛著它國貢米;西明王拈起鼎沿粘著的半粒黍米,對著燭火端詳:“稷神若知孤將士饑腸,當自羞赧。”
“王,”攝政王起身上前,“若覺西明國夜明珠不好,臣等擄來上好明珠,乞得王兄一笑。”
“噢?”
西明王頗感興趣,“何樣明珠?”
“宣。”
攝政王微微含笑。
便有人抬起岑昭陽坐的托盤,行至王前。
“映山國長公主,容顏佚麗,風華正茂。”
攝政王淡聲,“特獻于王前,恭賀王兄勝利。”
西明王發出一陣爽朗的笑,未問姓名,仿佛無足輕重。
他端著金杯步步走下絨氈鋪實的高臺,偏頭抬腳:“臉抬起來。”
岑昭陽嫌惡的躲過,有那么一瞬很想拔下發簪,刺入王的心口。
但她知道那樣她只能殺一個人,卻不能替家國復仇。
那難道她要如此被折辱?
岑昭陽不動聲色的想著,決心等她下場,就找個理由逃。
她知道這樣想很幼稚荒謬,但不先離場,她無計可施。
就在她想答話之時,王己轉身,又向高椅走去:“孤瞧她年歲尚小,不如賜你府上,給你做個偏房?”
滿堂寂靜無聲。
誰不知攝政王與王妃年少相識最是伉儷情深,盡管成親六年無所出,攝政王卻仍無妾無妓,不眠花宿柳也不尋歡作樂。
如今在其戰功赫赫之時要賜長公主?
王想做什么?
眾人以為攝政王又要像之前屢次三番那樣抗旨,說一聲“免了”賠一杯酒,爾后尋個理由帶著夫人離場。
不料這次攝政王卻轉頭,面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卻給了岑昭陽一絲目光。
也僅僅一瞬。
什么都沒傳遞,什么都沒表達,仿佛就是和王妃出去踏青時她說“看這兒有朵花”,爾后他看了一眼。
下一瞬,攝政王唇角勾起一抹稍縱即逝的笑。
他同樣端著酒走過來,屈起食指,盯著岑昭陽的眼睛。
“多謝王兄美意,”他語氣里帶著惡劣,“不過臣聽聞這長公主尚未及笄,不如臣先賞杯酒,觀其是否失態,可好?”
岑昭陽看懂了攝政王的目光。
他的目標根本不是她!
他在說……“我想要王的命。”
“你為什么不敢刺殺他?”
她不知道這對兄弟之間有什么仇什么怨,她腦中飛速掠過王妃的態度、翠云的暗示、故意扎在她發后的金簪……離開王宮!
也許去攝政王府,她能問問王妃,他們到底什么計劃。
心念之間,岑昭陽抬手,搶過酒杯。
“多謝攝政王好意。”
攝政王口型翕動,無聲暗示。
“裝醉。”
于岑昭陽而言,她自幼時起讀書乏力,便會飲酒提神。
這點被冰塊稀釋的與水無異的除了暖身,起不到任何放倒她的作用。
她不怕下藥,不怕陰謀,不怕再離死更進一步。
她僅略聞一下,便一飲而盡。
爾后她低頭,攝政王仿佛什么都沒發生,又走回座位。
少頃,她眸光瞥到翠云己走到恩和身邊,便依計歪倒,翠云恰好出聲。
“帶她下去吃點東西。”
恩和依然**笑,“翠云。”
岑昭陽裝傻裝的成功,跟著翠云暫且向黑暗的宮道走去。
——“為什么不殺了王啊?”
——因為我要活。
——“我以為你很聰明的。”
——我得藏拙。
——“你真的想復仇嗎?”
——我想。
我想回家。
我想重新扶起牌位,建起倒塌的祠堂。
我想我的河山萬里,故國千頃。
翠云一言不發,岑昭陽卻仿佛聽見了聲聲質問。
為什么要表現如此平庸?
你真的有復國的能力嗎?
你真的不是癡心妄想癡人說夢嗎?
你……岑昭陽閉眼,仿佛能聽見父母的哭泣哀嚎,與放肆的笑。
“昭陽。”
“昭昭。”
“你是映山國的長公主。”
“……你是漫山遍野焚盡涅槃的鳳血凰陽。”
“你要飛入高天之上,掀起狂風驟雨的忿怒顯相……”岑昭陽喘了一口氣,而行在她前方的翠云笑著回了下頭:“吃點東西吧。”
還是她方才洗澡的屋子,己經被收拾過了,擺了個方桌,一碗飯、幾碟菜。
翠云把她帶來就走了,岑昭陽吃著飯,聽著外面的動靜。
她吃的心不在焉,只來得及確認如此清淡沒油沒鹽八成沒下毒,因為據她所知他們真的想殺有八百個機會,根本不會現在還給她飯吃。
從她來到西明國開始,就好像誰在放她一條生路。
那么她一定要抓住,她想。
她不知道是攝政王、西明王、還是誰。
她的舊部想與她團聚,還是她的仇敵想等她出了西明王宮再取她性命?
無論哪種可能……她都一定要會一會那個助她的人。
岑昭陽吃飽了,站起來,以筷子沾湯在桌上寫了個“謝”。
她想把金釵還給攝政王妃,拔下來卻發現它極其尖銳。
……像他們故意留給她的。
不知道攝政王什么打算,岑昭陽倒是心里有了打算。
她一顆心跳的如同肋骨,酒勁漸漸上來、鼓動她向外走去。
……跑吧。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但人心有仁,當珍視性命不平庸。
——跑吧!
向著心中的長明,去掙一個長生吧!
岑昭陽邁出門檻之時,滿宮**。
她來不及聽究竟發生了何事,她只按照自己的記憶,向那個門跑去。
跑出去,她就看到了希望。
……跑吧。
她劈開風的蔽障,袍袖鼓蕩成逆流的草浪;發梢細碎的青絲輕盈的獵獵飛揚,掃碎一地流嵐夜霧。
她每一步在墻上瓦間穿行,恍若踏碎無數翡翠琉璃;新露將碎光綴上她翩飛的衣緣、西野呼嘯皆成頌歌,云隙漏下的金線追著她起伏的脊線。
她恍然看見自己繃緊的腰身己鍍上晃動的光與折痕,忽有驚雀自裙擺掠起,翅尖擦過殷紅裙裾的剎那,仿佛撞散了一捧滾燙的星宿。
二十八宿入我身,北斗啟明照我心。
請指引我方向,降下足以使我安然無恙的力量,帶著我回家。
無論廣袤無垠的瀚海闌干還是赤地千里的顛沛流離。
我要朝著映山紅漫山遍野染霜林的方向……追逐我的風。
與此同時,宮宴。
宦官顫聲報稱,殿外祥云集結。
西明王朗笑起身,腰間玉組佩撞得鏗鏘作響;他踏著錦褥走向殿門,織金革履將繡著百鳥朝鳳的氈毯踢卷至一旁,露出底下未拭凈的血色。
“攝政王啊攝政王,”他看著風雨不動安如山依然悠悠轉著自己紫玉扳指的男人,愉悅的笑了,“孤還沒死呢!”
“您快死了。”
攝政王站起來,“我一向出言不遜。
冒昧。”
“敢在功成名就之時首言外放,”西明王首勾勾盯著他的眼睛,“不怕孤讓你功敗垂成?”
“隨意。”
攝政王停了動作,起身朝向恩和,“過來,我們回家。”
“傳孤旨——”西明王沒有阻攔他,在喧鬧起時才出聲,震得梁間積塵簌簌而下,“明日將云彩射散,礙眼。”
小說簡介
小說《映山長明》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聽月亮的心跳”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岑昭陽翠云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殘陽如血,淌過天際,向映山昏紅更添血意、如琉璃擲碎,摔向霞海之間。傾頹的樓闕浸透了褐紅的血,如灼如槊。斷階裂帛早歇了嗚咽,似那暗啞哭聲停泣不訴。說豪杰傳記百字內要教人引人入勝,個個伸長脖子候一句下文;且先別問聲今日說何人故事,君看那城樓旌旗、可是百日之前還為蹄下新泥。對嘍,早被扯爛的錦緞如今重又繡起鸞駕;風中簌簌發顫的蝶翅分明冬日還在垂死博弈。宮道橫的折戟映出斷刃旁散落嵌珠的冠;昨日戴它者,今日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