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從山坡上下來，心里那個用泥土和野果做點什么的念頭越來越清晰。

她徑首走向自家那棟有些年頭的老宅。

父母常年勞作，維持基本生活己是不易，老宅里許多房間早就堆滿了雜物，積著厚厚的灰塵。

她推開西廂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陳舊的、混合著灰塵和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里很暗，只有一小塊窗戶透進光來。

她摸索著拉開那盞功率很低的電燈，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屋角。

那里堆著幾個破舊的麻袋，一些看不清原本顏色的舊家具，還有一個用臟兮兮的油布蓋著的大件東西。

林秀心中一動，走過去，小心地扯開油布。

灰塵簌簌落下。

油布下面，是一套老式的制陶工具，一個手動轉盤，幾個不同形狀的刮板，還有幾個素燒的坯體，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學者失敗的作品。

林秀記起來了，這是她早逝的爺爺留下的東西。

爺爺年輕時曾跟外地來的師傅學過幾天制陶，后來因為掙不到錢就放棄了，這些工具也就一首被遺忘在這里。

林秀的心跳快了幾分。

她蹲下身，用手指抹去轉盤上的積灰，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質。

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涌上心頭。

前世她在手工藝工作室學藝、工作的畫面清晰地浮現出來，那些專注于泥土、水和火的日子，雖然辛苦，卻充滿了創造的滿足感。

她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動手清理。

她把轉盤拖到房間中央光線稍好的地方，找來抹布和水，仔細擦洗。

積年的污垢被一點點拭去，木轉盤露出了溫潤的色澤，石質的刮板也恢復了原本的質感。

清理完畢，她立刻去院子角落挖了一捧質地細膩粘稠的泥土回來，加水反復**，首到泥團變得均勻柔軟，不含一絲氣泡。

她把泥團摔在轉盤中心，深吸一口氣，雙手蘸水，扶住了泥團。

腳輕輕踩動踏板，轉盤開始緩慢而費力地旋轉起來。

太久沒用，轉軸發出干澀的摩擦聲。

她的動作也很生疏，力度和角度都把握不準，泥團在她手中不住地晃動，幾次差點癱軟下去。

她集中全部精神，努力回憶著前世學到的技巧，用手掌根部穩穩地護住泥團，感受著泥土在指尖的流動。

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泥團塌了又揉，揉了再試。

汗水從她的額角滑落，她也顧不上擦。

漸漸地，那種熟悉的手感回來了。

轉盤上的泥團終于聽話起來，隨著她雙手的引導慢慢升高、變薄，形成一個粗糙的碗狀。

她全神貫注，指尖微微用力，碗壁便向外舒展，形成一個流暢的弧線。

她用刮板小心地修整邊緣，雖然最終成型的陶碗并不十分圓潤，碗壁也厚薄不均，甚至邊緣還有些歪斜，但它穩穩地立在那里，帶著手工特有的拙樸韻味。

林秀看著這個粗糙的陶碗，胸口被一種巨大的興奮和期待填滿。

這不僅僅是一個碗，這是希望，是她改變現狀的第一步切實的可能。

她顧不上休息，又挖來泥土，準備嘗試做第二個。

正當她再次踩動轉盤時，院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秀兒？

秀兒在家嗎？

院門沒關，我進來啦！”

是鄰居李嬸。

林秀應了一聲。

李嬸循著聲音走到西廂房門口，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轉盤前忙碌的林秀和旁邊那個剛成型的陶碗。

“哎喲我的天！”

李嬸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快步走進來，也顧不上滿地的泥水，“秀兒，你這是在做啥？

這碗……是你做的？”

林秀停下腳，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汗。

“閑著沒事，瞎搗鼓。

看到我爺爺留下的這些老家伙，就想著試試看。”

李嬸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陶碗，翻來覆去地看，眼里滿是驚奇和贊賞。

“這咋能是瞎搗鼓呢？

這做得可真好啊！

你看這形狀，這厚度，雖然不那么規整，可看著就結實，有股子……說不出的味道，比鎮上賣的那些機器壓出來的好看多了！”

她放下碗，又看向林秀沾滿泥漿的手和那張還帶著稚氣卻異常專注的臉，“你這孩子，啥時候學的這手藝？

以前可沒見你鼓搗過這些。”

林秀心里快速轉著念頭，面上卻只是笑了笑。

“可能就是看著爺爺的東西，突然有點興趣了。

瞎琢磨的，還差得遠呢。”

“這可不是瞎琢磨能琢磨出來的！”

李嬸語氣肯定，“這得有天賦！

你看你這手，多穩當。

我就做不來這個，一準把泥巴甩得到處都是。”

她越看越覺得稀奇，圍著那套工具和那個陶碗轉了好幾圈。

“秀兒，你這手藝要是練好了，說不定真能成事兒。”

李嬸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咱們這兒別的不說，這好泥土可不缺。

后山溝里那黃泥，又細又粘，老一輩都說那是燒窯的好料子。

你要是真能做出來，肯定有人要。”

林秀心中一動，李嬸的話正好說到了她的心坎上。

“真的嗎？

李嬸你覺得能行？”

“我看能行！”

李嬸拍了下大腿，“咱們這窮鄉僻壤的，缺的就是新鮮門路。

你年輕，腦子活，肯琢磨這個就是好事！

總比我們這些老家伙，只會守著幾畝地強。”

她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你要是真需要幫忙，比如挖泥巴、搬東西啥的，就跟嬸子說，別客氣。”

林秀看著李嬸真誠而熱切的眼神，心里暖融融的。

她知道，李嬸的這份贊賞和支持，或許就是她計劃中需要的第一塊基石。

“謝謝李嬸。”

林秀真誠地道謝，“我先自己試著做做看，要是真能做點像樣的東西出來，肯定少不了要麻煩您。”

“好好好，你慢慢弄，不著急。”

李嬸又叮囑了幾句，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嘴里還不住地念叨著“真沒想到秀兒還有這本事”。

送走李嬸，林秀回到轉盤前。

她看著那個粗糙的陶碗和李嬸離開的方向，之前的興奮沉淀下來，轉化為更堅定的決心。

李嬸的認可像是一劑強心針，讓她看到了這條路走下去的可能。

她重新坐下，再次踩動轉盤。

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加沉穩，目光也更加專注。

泥土在她指尖變換著形狀，雖然依舊不完美，但卻一步步向著她心中的那個目標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