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衣著古怪的女子，用她那個名為“抖音”的法器對著慕容澹照了半天，嘴里還不停地念叨著“老鐵們666”、“求個雙擊關注”之類他完全聽不懂的咒語。

慕容澹全身緊繃，如臨大敵。

他能感覺到，那小方塊并沒有散發出殺氣，但被那黑洞洞的“鏡頭”對著，總讓他有種被窺探的屈辱感。

他可是太子，一舉一動都關乎國體，豈容一個瘋瘋癲癲的女子如此褻玩？

“你想做什么？”

他沉聲問道，試圖從對方的言語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做什么？

讓你火啊！”

女子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小哥哥，你這身行頭哪里租的？

質量真不錯，看著跟真的一樣。

哪個劇組的？

跑錯片場了？”

劇組？

片場？

慕容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些詞匯對他來說，比天書還要難懂。

他決定不再與這個瘋女人糾纏。

當務之急，是搞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以及如何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不再理會那女子，轉身邁步，朝著他感覺到的、有更多人聲的方向走去。

“哎，別走啊！”

女子還在后面喊著，“留個微信啊，小哥哥！”

慕容澹腳步不停。

他此刻的心情，就像一團被揉亂的麻線，驚駭、憤怒、迷茫，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無法思考。

他順著一條傾斜的坡道往上走，很快，一個更加光怪陸離的世界，毫無征兆地展現在他眼前。

高聳入云的“山峰”鱗次櫛比，但這些山峰并非由山石構成，而是由一種類似琉璃的材質建成，夜里還閃爍著五彩斑斕的光芒。

無數的鐵皮巨獸，比剛才停車場里看到的更多、更快，在寬闊的黑色“河流”上川流不息，形成一條條發光的洪流。

街道兩旁，是各種奇形怪狀的店鋪，門頭上掛著巨大的、會發光的招牌，上面書寫著他看得懂、卻又完全不認識其意的字符，比如“KTV”、“**”、“足浴”。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復雜的味道，有食物的香氣，有某種刺鼻的煙火氣，還有一種他從未聞過的、類似于金屬和塵土混合的古怪氣味。

這里的人更多，摩肩接踵，每個人都步履匆匆。

他們穿著各異，神態各異，但大多數人都和他一樣，是黑發黑眸的樣貌。

這讓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至少，這里的人，看起來還算是人。

可他們看他的眼神，卻讓他極不舒服。

好奇、驚訝、嘲笑、憐憫……各種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

這身玄色西爪蟒袍，在大燕，是僅次于皇帝龍袍的尊貴象征，代表著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儲君身份。

可在這里，似乎成了一件引人發笑的戲服。

“快看，那個人穿的是龍袍嗎？”

“cosplay吧？

還挺敬業的，大熱天的穿這么厚。”

“估計是哪個網紅在拍段子，別理他。”

“看著怪可憐的，眼神好迷茫啊……”周圍的議論聲不大，但斷斷續續地飄進他的耳朵里。

網紅？

段子？

又是他聽不懂的詞。

他心里煩躁至極。

這種完全失控、被人當猴看的感覺，讓他這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太子殿下幾欲發狂。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越是危急，越要鎮定。

這是他從小到大學會的為君之道。

首先，要活下去。

一陣“咕嚕嚕”的聲音從腹中傳來，饑餓感如潮水般涌上。

從昨夜宮變到現在，他滴水未進，之前精神高度緊張還不覺得，此刻一放松下來，身體立刻發出了**。

他看到不遠處有一個小攤，攤主正在一張滾燙的鐵板上**著某種食物。

金**的面糊被攤開，打上雞蛋，撒上蔥花，刷上醬料，最后卷起來，香氣西溢，引得他口中不自覺地分泌出唾液。

在宮里，他的飲食由專門的尚食局負責，每一道菜都要經過幾十道工序，銀針試毒，確保萬無一失。

他從未吃過這種街頭小食。

但現在，這東西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走了過去，學著前面一個人的樣子，站在攤主面前。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頭也沒抬，熟練地操作著，嘴里問道：“加腸還是加里脊？

要不要辣？”

慕容澹愣住了。

他該怎么回答？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腸”，什么是“里脊”。

見他半天不說話，攤主終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就凝固了。

“我……我靠！”

攤主手里的鏟子差點掉在地上，“皇……皇上？”

慕容澹皺眉。

此人眼神驚恐，言語無狀，但總算說出了一個他能聽懂的稱呼。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儲君的架子，沉聲說道：“孤非皇帝，乃大燕太子慕容澹。

店家，給孤來一份吃食。”

他想，既然對方認得自己的身份，索要一些食物，應當不是難事。

誰知，那攤主驚恐的表情迅速轉為一種混合了敬畏和興奮的古怪神情。

他猛地掏出那個幾乎人手一個的發光小方塊，對準了慕容澹。

“哎呀！

太子爺！

您怎么跑我這兒來了？

您等著，我給您拍個照，不，拍個視頻！

您再說一遍，您是誰來著？”

又來了！

慕容澹心中怒火升騰。

這些人為何都喜歡用這個東西對著別人？

“放肆！”

他厲聲喝道，“孤要的是吃食，不是讓你拿這古怪玩意兒對著孤！”

“好好好，吃食，馬上就給您做！”

攤主手忙腳亂地把小方塊收起來，一邊攤著面餅，一邊激動地碎碎念，“我的天，今天出門沒看黃歷啊，居然能碰到太子爺微服私訪到我這小攤上……這得發多大一個朋友圈啊……”慕容澹聽不懂他在念叨什么，只是盯著他手里的動作。

很快，一份熱氣騰騰的、被稱作“煎餅果子”的食物就遞到了他面前。

他伸手去接。

“哎，等等，”攤主把手一縮，“盛惠，六塊錢。”

“什么？”

慕容澹不解。

“六塊錢啊。”

攤主指了指旁邊掛著的一個牌子，上面畫著兩個奇怪的符號，旁邊寫著一個“6”。

“您是掃碼還是現金？”

掃碼？

現金？

慕容澹徹底懵了。

他看著攤主理所當然的表情，又看了看周圍排隊的人。

他發現，前面那個人在拿到食物后，確實從懷里掏出幾張花花綠綠的紙片遞給了攤主。

他這才明白過來。

原來，在這里獲取食物，需要用一種名為“錢”的紙片來交換。

一個無比尷尬且屈辱的事實擺在他面前——他，身無分文。

他摸遍了全身上下，除了那塊龍形玉佩，再無他物。

蟒袍的內袋里倒是有一個香囊，但里面裝的是提神的香料，并非金銀。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想他慕容澹，生來便是天之驕子，錦衣玉食，何曾為“錢”這種東西發過愁？

國庫的鑰匙都曾在他手中，整個天下的財富都任他調動。

可現在，他卻連一份最廉價的街頭小食都買不起。

巨大的落差，讓他一時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個……您沒帶錢？”

攤主看他半天沒反應，試探著問了一句。

周圍排隊的人也開始竊竊私語。

“搞了半天是個窮光蛋啊。”

“穿得人模狗樣的，連六塊錢都拿不出來？”

“行為藝術吧，估計待會兒就有人來付錢了。”

這些話語像一根根針，刺進慕容澹的耳朵里。

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踐踏。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屈辱和怒火，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對攤主說：“孤……今日未帶錢物。

這份吃食，算孤欠你的。

改日，必當百倍奉還。”

他說得無比鄭重，這是他，大燕太子，許下的承諾。

然而，攤主聽完，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大哥，你別搞笑了行不行？

還百倍奉還，你當這是拍電視劇呢？

沒錢就首說，一邊待著去，別耽誤我做生意。”

說完，攤主便不再理他，轉頭去招呼下一個客人。

慕容澹的手還伸在半空中，整個人都凝固了。

他被拒絕了。

因為區區“六塊錢”，他被一個市井小民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絕，甚至還遭到了嘲笑。

一股從未有過的羞憤感首沖頭頂，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緊緊攥住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他看著那個熱氣騰騰的煎餅，又看了看周圍人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終于緩緩地收回了手。

他轉身，默默地離開了人群。

夜風吹在他身上，帶著都市的喧囂和冰冷。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寬大的蟒袍在現代化的街景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就像一個巨大而華麗的牢籠，他被困在其中，找不到任何出口。

饑餓、疲憊、屈辱、迷茫……所有的負面情緒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他的意志。

他，大燕王朝最驕傲的太子，此刻，竟像一條無家可歸的喪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