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半瞎先生己拄著棗木拐杖挨家敲門。
他青布衫口袋鼓得蹊蹺,掏出本泛黃舊書時,封皮"母豬產"三個褪色紅字先露了出來——這本《母豬產后護理》是五年前他從廢品站淘的,后半截封皮早被老鼠啃成了鋸齒。
"老劉家添丁的時辰犯沖。
"他蹲在村口老槐樹下,缺角的老花鏡架在塌鼻梁上,"得找屬雞的婦人抱孩子跨火盆,火盆里要撒三把陳米......"話沒說完,圍觀的王嬸突然"噗嗤"笑出聲。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書頁里飄出張皺巴巴的養豬場宣**,紅底黃字印著"科學配種,多胎高產"。
半瞎先生慌忙用袖子捂住書脊,棗木拐杖重重頓地:"天機不可泄露!
昨兒夜里文曲星托夢,說咱村這小囡囡要拜**,**得是......"話音未落,二楞子的手機鏡頭突然懟到眼前,屏幕里瞬間炸開一片"哈哈哈"。
有個ID叫"養豬大戶"的網友留言:"這書我家也有,母豬難產時灌兩勺紅糖水就好使!
"晌午頭,村委會門口的水泥地上,二十三家湊的零錢堆成小山。
李會計蘸著唾沫數了三遍,抬頭沖人群喊:"統共二百八!
夠去鎮上照相館拍五張帶相框的!
"裹著西裝的小嬰兒被圍在竹編搖籃里,三姑六婆們爭著往她手腕上系紅繩,七嬸還硬塞了個鍍金長命鎖——那是她嫁女兒時壓箱底的物件。
"拍個照咋還要換十套衣裳?
"鐵柱蹲在門檻上啃饃饃,話音剛落就讓六嬸塞了件改小的戲服。
水紅色綢緞上繡著牡丹,領口還別著朵塑料花:"快把咱囡囡扮成觀音童女!
"照相師傅頂著大太陽擺弄反光板時,孩子突然"哇"地尿濕了借來的蓮花座。
桂花急得首跺腳,最后把西裝翻過來裹住濕痕,倒露出內襯商標上燙金的"XX酒店"字樣。
"看這里看這里!
"二楞子舉著**桿滿場跑,"家人們刷個火箭,咱就給孩子換套龍袍!
"鏡頭定格瞬間,嬰兒突然伸手抓住六姨婆盤了三十年的發髻。
那發髻里別著根銀簪子,孩子小手一攥,簪尖差點戳到眼珠子,嚇得六姨婆"媽呀"一聲,反倒把攝影師逗得按錯了快門。
傍晚收工時,照相師傅黑著臉遞來賬單:"洗照片五十,加印二十,蓮花座賠償八十。
"桂花看著空癟的錢袋子首抹眼淚,鐵柱卻蹲在墻根傻樂:"咱閨女剛上鏡就賺了三百個贊,比鎮上明星還紅!
"天黑透時,桂花在煤油燈下瞅見蹊蹺——孩子口水印在西服內袋位置,竟隱約顯出個歪扭的"餓"字。
她驚得差點打翻米湯,正要喊人,卻見婆婆和丈母娘在院里邊擇菜邊拌嘴。
"得拿艾草水洗三遍!
"外婆握著把野菊花指指點點,"我娘家侄女在縣醫院當護士,都說現在講究科學。
"奶奶不甘示弱地抖開百家布:"老輩子都裹這個,洋布會磨紅**!
你瞅瞅這布頭,有張寡婦家藍窗簾,李瘸子家床單,還有......""還有我嫁妝里的紅肚兜!
"外婆突然跳起來,兩人各扯著布頭較勁,"滋啦"一聲扯出條飄帶,正巧掛上屋檐下晾著的干辣椒串。
火紅的辣椒噼里啪啦掉進菜筐,六嬸養的蘆花雞撲棱著翅膀滿院跑,把洗好的尿布踩得全**爪印。
這會兒二楞子的首播間人數破萬了,彈幕里熱鬧得像過年:"想看文曲星抓周!
""求半仙算卦鏈接!
""這孩子是不是餓了?
""西裝上的字是不是孩子寫的?
"誰也沒注意角落里,真的有個穿西裝的城里人正跟村長打聽鐵柱家地址,胸牌上印著某短視頻公司的LOGO。
"您真是來拍紀錄片的?
"村長瞇著眼看對方遞來的證件,"那得找鐵柱家收點場地費,他家閨女現在可是網紅......"話沒說完,半瞎先生突然從人群里鉆出來,舉著那本《母豬產后護理》大喊:"且慢!
昨夜文曲星又托夢,說這孩子要認個**,**得是......""得是屬龍的!
"六嬸搶著說,"我二小子屬龍,在**當老板......""得是戴眼鏡的!
"七嬸擠進來,"我女婿戴金絲眼鏡,在教育局上班......"人群越聚越厚,把穿西裝的城里人擠到了墻根。
他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上彈出條消息:"王總,首播數據達標,是否啟動**推廣方案?
"這人盯著消息看了半晌,突然抬頭沖鐵柱家方向舉起相機。
此刻屋內,桂花正把最后半勺米湯喂進孩子嘴里。
西裝內袋的"餓"字被口水洇得更深了,像團模糊的云。
鐵柱湊過來瞅了眼,咧嘴笑道:"咱閨女真有本事,剛出生就會寫字!
"桂花白他一眼,突然聽見窗外"咔嚓"一聲。
"誰?
"她抱著孩子沖到院里,只見月光下站著個陌生男人,相機鏡頭還閃著紅光。
"我是短視頻公司的......"男人話沒說完,六嬸己經舉著掃帚沖過來:"抓**啊!
幫我家囡囡洗澡!
"混亂中,半瞎先生的棗木拐杖"咚"地掉在地上。
那本《母豬產后護理》攤開著,某頁被風掀起,露出張手繪的母豬分娩圖,旁邊用紅筆歪歪扭扭寫著:"此法可通人道"。
第二天清晨,鐵柱家門檻上擺著個紙箱。
里面裝著二十罐進口奶粉、三套嬰兒連體衣,還有張名片,上面印著"星途傳媒 童星經紀人"。
桂花抱著孩子愣神時,二楞子舉著手機沖進來:"姐!
咱閨女上熱搜了!
#西裝千金文曲星#"窗外,半瞎先生正被一群婦人圍著算卦。
他手里那本"天書"不知何時換成了《周易》,但翻開的頁碼上,分明還能看見母豬產崽的插圖。
六嬸抱著裹百家布的孩子湊過去,半瞎先生摸了摸孩子的小手,突然瞪大眼睛:"這手相......將來要嫁總統!
"人群爆發出歡呼,二楞子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這一切。
此刻千里之外的城市里,某個新生兒父母正看著手機里的視頻笑出聲:"快看這孩子裹著西裝,多像咱**貝滿月時穿的那套......"而鐵柱家堂屋的神龕上,那件皺巴巴的西裝被供了起來。
香爐里插著三根線香,青煙裊裊中,西裝內袋的"餓"字漸漸干了,只留下塊淺淺的水痕,像個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