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像一層粘稠的冰殼,封住了林琛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的刺痛。
他閉著眼,試圖將意識沉入那片隔絕了賬單、傷痛和冰冷異變的黑暗里,但后腦和太陽穴深處那沉悶、持續、仿佛永無止境的鈍痛,像一把遲鈍的銼刀,反復折磨著他脆弱的神經。
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把小錘子重重敲在痛處,牽扯著整個頭顱嗡嗡作響。
眩暈感并未因醒來而消散,反而更清晰地盤旋著,只要他試圖轉動眼球或移動身體,整個世界就開始搖晃、傾斜,胃里也跟著翻江倒海。
“琛兒…喝點水吧?”
母親嘶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無法掩飾的疲憊。
林琛費力地掀開眼皮,模糊的視線里,母親憔悴的臉龐湊得很近。
她端著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面是半杯溫開水。
她的動作有些笨拙,眼神里的擔憂濃得幾乎要溢出來,卻又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嗯…”他喉嚨里滾出一個含糊的音節,試著想撐起身子。
肩膀剛離開枕頭幾寸,一陣劇烈的眩暈夾雜著惡心猛地沖上喉嚨。
“嘔——!”
他猛地側過頭,對著床邊地上臨時放置的塑料盆干嘔起來。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熱的胃酸和膽汁在翻騰,灼燒著食道,帶來**辣的痛感。
額角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混合著之前干涸的血跡,黏膩冰冷。
“哎喲!”
林母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放下缸子,一手用力扶住他劇烈顫抖的肩膀,一手在他背上慌亂地拍著,“別動!
琛兒,別動!
快躺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拍打的手也沒什么章法,只是本能地想減輕兒子的痛苦。
林琛像一灘爛泥般癱回枕頭里,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胸腹間的疼痛。
嘔吐的余波讓頭痛更加猖獗,視野里一片模糊的金星亂舞。
他閉上眼,只覺得身心俱疲,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只剩下這具被疼痛和眩暈反復凌遲的軀殼。
“媽…錢…”他閉著眼,從齒縫里擠出這個字。
這個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慌。
林母拍著他后背的手猛地僵住了。
病房里死寂了一瞬,只有林琛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沉默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兩人之間。
過了好一會兒,林母才重新拿起那個搪瓷缸子,用勺子舀了一點溫水,小心翼翼地送到林琛干裂的唇邊。
“先…先喝口水,潤潤嗓子…錢的事…媽來想辦法…總…總會有辦法的…”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乎成了喃喃自語,每一個字都透著虛弱的無力。
溫水滑過干涸的喉嚨,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滋潤,卻絲毫無法緩解心底那如同荒漠般的焦渴——那是被現實榨干的絕望。
林琛知道母親的“想辦法”意味著什么。
無非是放下最后一點尊嚴,去求那些早己疏遠、自身也捉襟見肘的親戚,看盡臉色,聽盡敷衍,最終可能換來杯水車薪,甚至是一番刻薄的奚落。
或者,是更可怕的那條路……他不敢想下去。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每一次跳動都帶來窒息般的悶痛,與頭顱深處的鈍痛遙相呼應,內外夾擊。
他重新閉上眼,試圖將意識沉入那片混沌的痛處,至少那里暫時沒有賬單的猙獰數字。
護士進來換藥,動作麻利卻帶著職業性的冷漠。
冰涼的消毒棉球擦拭著他額角己經結痂的傷口,帶來一陣刺痛和寒意。
林琛只是木然地躺著,任由擺布。
護士臨走前,又看了一眼床頭柜上那幾張刺眼的繳費單,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沒說話,但那眼神里的催促,比任何言語都更冰冷。
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和鈍痛的煎熬中緩慢流淌。
窗外的天色從沉沉的鉛灰,逐漸染上了一點疲憊的昏黃。
母親出去打熱水了,病房里只剩下林琛一個人。
寂靜像潮水般涌來,卻無法帶來安寧。
頭痛似乎稍有緩解,變成了持續的、沉悶的**音。
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又動了動腳趾。
身體像散了架,但基本的控制力似乎回來了。
眩暈感依舊存在,但只要不動,還在可以忍受的范圍內。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有些茫然地在病房里游移。
慘白的天花板,掛著一盞孤零零的吸頂燈;淺綠色的墻壁,有些地方墻皮己經剝落;旁邊空著的病床,鐵架子床泛著冷硬的光澤;還有眼前這張陪伴他度過這難熬時光的床頭柜。
目光最終落在了床頭柜上。
那是一個老舊的、漆面斑駁的木頭柜子,樣式笨重,邊角處磨損得厲害,露出木頭原本的顏色。
柜面放著他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搪瓷缸子、還有那幾張催命符般的繳費單。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突兀地從他混沌的意識深處鉆了出來:剛才碰到不銹鋼護欄時,那股冰冷刺骨的“信息流”…那種清晰的“現代工業鑄造”感…他下意識地抬起右手,動作因為虛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而顯得有些僵硬。
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緩慢地、試探性地伸向床頭柜那深棕色的木頭表面。
距離在縮短。
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當干燥、帶著薄繭的指尖,終于輕輕觸碰到那冰涼、略顯粗糙的木頭紋理時——“嗡!”
一股截然不同的、帶著復雜層次感的“信息流”,再次蠻橫地沖撞進他的腦海!
這次的“信息”不再像不銹鋼護欄那樣冰冷、單一、充滿機械感。
它混雜著:材質感: 木頭特有的、溫潤中帶著干燥纖維的觸感被放大,仿佛能“摸”到那些細密的木紋脈絡。
“畫面”碎片: 極其模糊、跳躍、如同信號不良的老舊電視畫面——刺耳的鋸木聲;飛揚的木屑在昏黃的燈光下彌漫;一個看不清面目的男人佝僂著背,汗水浸濕了破舊的工作服,粗糙的手指在木板上反復推刨,動作帶著一種疲憊的熟練;空氣中彌漫著新鮮木頭被切割的清香和劣質油漆的刺鼻味道……“年代”感: 比不銹鋼護欄要“久遠”得多!
帶著一種陳舊的、屬于幾十年前的氣息。
畫面里簡陋的工具、昏暗的環境、工人的衣著,都透著一股濃濃的八十年代甚至更早的“時代印記”。
“**”: 一種強烈的“手工”感,而非流水線生產。
能模糊感受到**它的工匠那種疲憊、專注又帶著點粗糙隨意的狀態。
這信息流雖然依舊突兀,沖擊力卻似乎比觸碰不銹鋼時減弱了一些,不再像毒蛇般尖銳,更像一股混雜著塵土和汗水氣息的風,強行灌入腦中。
伴隨而來的頭痛感也減輕了,不再是那種要撕裂腦髓的劇痛,而是變成了一種沉悶的、仿佛被塞滿了雜物的脹痛。
林琛猛地縮回手,急促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指尖,又看看那平平無奇的床頭柜,眼神里充滿了驚駭和難以置信。
“不是幻覺…不是腦震蕩的后遺癥…”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心底吶喊,“真的…有問題!”
被青花瓷瓶砸中時那洶涌的混亂信息,冰冷、虛假、充滿化學味…觸碰不銹鋼護欄時清晰的“現代工業鑄造”意念…現在,觸碰這舊木柜,感受到的“手工**”、“八十年代氣息”…這三者之間,仿佛存在著一條無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邏輯鏈條!
一個荒誕卻越來越難以否定的認知,如同藤蔓般纏繞住他的思維:他似乎能通過觸摸物品,“感知”到它的某些“信息”——材質、大概的**年代、甚至**時的模糊片段!
這詭異的能力,是被那個該死的贗品瓷瓶砸出來的?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漫過了最初的震驚。
這算什么?
超能力?
還是某種可怕的腦損傷后遺癥?
它會持續多久?
會惡化嗎?
這未知的、不受控制的東西,像一個潛伏在他體內的怪物,帶來的不是驚喜,而是巨大的不安和恐懼。
尤其在這走投無路、身心俱疲的時刻,這“異變”更像是一種雪上加霜的詛咒。
“咔噠。”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母親端著熱氣騰騰的搪瓷缸子走了進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兒子蒼白的臉色、額頭的冷汗和那驚魂未定的眼神。
“琛兒?
又難受了?”
林母的心立刻揪緊了,快步走到床邊,放下缸子,粗糙的手掌就覆上他的額頭,“沒發燒啊…是不是頭又疼得厲害了?
我去叫醫生!”
“媽…沒事。”
林琛猛地回過神,一把抓住母親的手腕,阻止她起身。
那手腕枯瘦得硌人,皮膚松弛,帶著常年勞作的粗糙。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就是…有點暈,躺會兒就好了。
別叫醫生了。”
他不能驚動醫生,不能讓人察覺他身上的“異常”,尤其是在這醫藥費都付不起的節骨眼上,任何額外的“異常”都可能帶來無法承受的麻煩。
林母狐疑地看著他,明顯不信:“真沒事?
你這臉色可難看得很…真沒事,媽。”
林琛用力握了握母親的手,試圖傳遞一點力量給她,也給自己,“就是…就是心里有點亂。
錢…您別急,我…我再想想辦法。”
提到錢,林母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那強撐的堅強外殼也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慢慢坐下,拿起床頭柜上一個有些蔫了的蘋果和一把小水果刀,開始默默地削皮。
刀刃劃過果肉,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她低著頭,花白的頭發垂落,遮住了大半邊臉,只有握著蘋果和刀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著。
“琛兒…是媽拖累你了…”她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在自言自語,“要不是我這不爭氣的身子…你也不用這么拼命…更不會…”削了一半的蘋果皮突然斷裂,掉在地上。
林母的手僵在那里,刀尖微微顫抖。
她沒有去撿,只是把頭垂得更低,肩膀無聲地聳動著。
林琛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所有的恐懼、混亂、身體的痛苦,在這一刻都被巨大的酸楚淹沒。
他掙扎著伸出手,覆在母親那只顫抖的、冰冷的手背上。
“媽!
您別這么說!”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急切,“沒有您拖累我!
是我沒本事!
是我…”就在他的掌心完全覆蓋住母親手背的剎那——一股更加復雜、更加洶涌、帶著強烈生命氣息的“信息流”,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沖入他的腦海!
觸感被無限放大: 母親手背上皮膚的紋理,粗糙、松弛,帶著歲月和勞作的深刻印記;那骨節的堅硬與皮膚的柔軟形成鮮明對比;指尖傳來的冰涼溫度下,卻奇異地能感受到血液在皮下微弱流動帶來的、生命特有的溫熱脈動。
“畫面”與“情感”的洪流: 這一次不再僅僅是模糊的**片段!
無數破碎的、帶著強烈情感色彩的畫面和信息碎片,如同失控的幻燈片在他腦中瘋狂閃回、沖撞!
——昏暗的燈光下,一雙粗糙的手在冰冷刺骨的水中用力搓洗著堆積如山的臟衣服,指關節凍得通紅發亮,皮膚皸裂出血口,刺骨的寒意和鉆心的疼痛感如此清晰!
——菜市場角落,同一個身影佝僂著,守著一個小得可憐的菜攤,對著路過的行人露出卑微而討好的笑容,眼神里卻滿是疲憊和生活的重壓。
——深夜的出租屋里,微弱的燈光下,那雙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數著幾張皺巴巴的零鈔,一遍又一遍,每一次清點都伴隨著一聲沉重而壓抑的嘆息。
——醫院繳費窗口前,那雙手死死攥著幾張薄薄的繳費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絕望和恐懼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強烈的“情感”共鳴: 伴隨著這些畫面碎片,是潮水般涌來的、不屬于他卻又感同身受的情緒——深入骨髓的疲憊、揮之不去的焦慮、沉甸甸的絕望、以及對兒子那幾乎能焚毀自身的、不顧一切的愛意與擔憂!
這些信息,尤其是那沉重如山的母愛與絕望,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林琛的意識深處!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極度痛苦的**從他喉嚨里迸發出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劇烈的頭痛猛地炸開!
仿佛有一把燒紅的電鉆在他腦子里瘋狂攪動!
眼前瞬間一片漆黑,無數猙獰扭曲的黑影和刺眼欲目的白光在視野中交替閃現、爆炸!
他猛地抽回手,身體像蝦米一樣痛苦地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指甲深深陷進頭皮,仿佛要將那顆劇痛欲裂的腦袋從脖子上擰下來!
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間浸透了病號服,整個人篩糠般劇烈顫抖。
“琛兒!
琛兒!
你怎么了?!
別嚇媽啊!”
林母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手里的蘋果和刀“哐當”掉在地上。
她撲到床邊,驚恐萬狀地搖晃著林琛的肩膀,聲音尖銳得變了調,“醫生!
醫生救命啊——!”
尖銳的呼喊刺破了病房的寂靜,也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琛混亂劇痛的意識上。
他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味,用盡全身殘存的意志力對抗著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痛楚和混亂的信息洪流。
“別…別叫…媽…”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伴隨著劇烈的喘息和身體的顫抖,“別叫醫生…我…我能挺住…”他不能叫醫生!
不能!
這詭異的能力,這無法解釋的痛苦,一旦引來更深入的檢查,天知道會發生什么!
醫藥費己經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他不能再給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增添任何一絲額外的、無法承受的風險!
林母看著兒子痛苦到扭曲的面容和那死死壓抑著的**,心如刀絞,淚如雨下。
她不敢再搖晃他,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床邊,枯瘦的手顫抖著,想碰他又不敢碰,只能一遍遍無助地哭喊:“琛兒…我的兒啊…你這是怎么了…”劇烈的頭痛如同海嘯,一波強過一波。
林琛蜷縮在病床上,身體因為極度的痛苦而緊繃、顫抖。
意識在劇痛的深淵邊緣掙扎,那些強行涌入的、關于母親辛勞和絕望的畫面碎片卻異常清晰,像無數把燒紅的刀子,反復凌遲著他的心。
他明白了。
這詭異的能力,并非只對無生命的物體有效。
當接觸活人,尤其是像母親這樣與他血脈相連、情感深厚的人時,這種“感知”會變得更加洶涌、更加復雜,會強行攫取對方的情感碎片和記憶片段!
這根本不是恩賜!
這是酷刑!
是對他神經和良心的雙重凌遲!
觸碰冰冷的物體,帶來的是信息的沖擊和頭痛;觸碰至親之人,帶來的卻是感同身受的痛苦和沉重如山的情感負擔!
尤其是在母親承受著如此巨大壓力的此刻,這種“感知”無異于在他心頭的傷口上反復撒鹽!
他痛苦地喘息著,牙關緊咬,嘗著口腔里的血腥味。
混亂的意識中,一個冰冷的念頭卻異常清晰:必須控制它!
必須學會屏蔽它!
否則,他不僅會被這能力帶來的頭痛折磨致死,更會在感知至親痛苦的過程中徹底崩潰!
他嘗試著在腦中構筑一道“墻”,一道隔絕外界信息的屏障。
但這談何容易?
每一次嘗試集中精神,都像在沸騰的油鍋里煎熬,劇痛立刻變本加厲地襲來,讓他幾欲昏厥。
那混亂的信息流如同無孔不入的毒蟲,總能找到縫隙鉆入。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那要將頭顱撐爆的劇痛終于開始緩緩退潮,變成了持續不斷的、令人作嘔的悶痛和沉重的疲憊感。
眼前閃爍的黑影和白光也漸漸淡去,視線重新聚焦在病房慘白的天花板上。
冷汗浸透的衣服冰冷地貼在身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琛兒…好些了嗎?”
母親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林琛緩緩松開抱著頭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微微顫抖著。
他大口喘著氣,像一條離水的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劫后余生的虛弱。
“嗯…好…好點了…”他聲音嘶啞得厲害,幾乎聽不清。
他不敢看母親的眼睛,那里面盛滿了的擔憂和恐懼,會讓他剛剛構筑起的一點點心理防線瞬間崩塌。
林母見他似乎真的緩過來一些,稍稍松了口氣,但眼里的驚懼仍未散去。
她默默地撿起掉在地上的蘋果和小刀,用衣角擦了擦,又拿起一個干凈的毛巾,浸了溫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額頭和脖頸的冷汗。
毛巾溫熱的觸感讓林琛微微一顫。
他強忍著再次可能涌來的“感知”沖動,身體僵硬地躺著,任由母親擦拭。
幸運的是,這一次,除了毛巾本身的棉質感和溫水的濕意,并沒有任何額外的信息流闖入。
或許是剛才的沖擊耗盡了他“接收”的能量?
亦或是母親此刻的動作里,暫時沒有強烈的、需要“感知”的情感波動?
這短暫的“平靜”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了一點點。
“媽…”他閉著眼,虛弱地開口。
“哎,媽在呢。”
“我手機…您幫我看看…有沒有…有沒有催單的消息…”他找了個借口。
現在,他極度需要確認一些東西,一些能讓他抓住現實的東西,來對抗這詭異的能力帶來的混亂感。
林母連忙放下毛巾,拿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笨拙地滑動解鎖。
“沒…沒有新消息…就是…就是之前銀行和醫院的那幾條…”林琛的心沉了沉。
“那…您幫我看看…微信…有沒有人找我…”他繼續引導。
林母點開微信,手指有些顫抖地劃拉著。
“有個…叫‘王哥’的?
問你怎么沒去跑單…還有幾個群消息…哦,還有…晚秋…蘇晚秋發了一條…”林母的聲音頓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林琛的心猛地一跳。
蘇晚秋…這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針,刺了一下他麻木的神經。
他睜開眼,看向母親。
林母把手機屏幕湊近他一些。
碎裂的屏幕讓字跡有些扭曲,但他還是看清了那條簡短的信息:“琛哥,阿姨今天透析怎么樣?
你…還好嗎?
看到信息回我一下。”
發送時間是下午三點多,距離他出事己經過去了幾個小時。
一股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
有愧疚,有擔憂,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他現在這副鬼樣子,怎么去回她?
“媽…您幫我…回一句…”他聲音干澀,“就說…我沒事…有點忙…讓她…別擔心阿姨…”林母看著兒子蒼白的臉和額角的紗布,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笨拙地戳按著。
趁著母親回消息的短暫時間,林琛的目光再次投向床頭柜。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幾分驚駭,多了幾分冰冷的探究和一種近乎自虐的決絕。
他需要驗證!
需要徹底弄清楚這該死的“能力”的邊界和觸發條件!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柜面上不多的幾樣東西:搪瓷缸子: 藍邊白底,磕碰得厲害,掉了好幾塊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鐵胎。
碎裂的手機: 冰冷的玻璃和塑料外殼。
幾張繳費單: 普通的A4打印紙。
那把削蘋果的小刀: 塑料刀柄,薄薄的金屬刀片。
還有那個蔫了的蘋果: 暗紅色的果皮,帶著生命的氣息。
林琛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把不起眼的小刀上。
塑料刀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顏色發黃。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跳入冰窟般,再次緩緩地、極其謹慎地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的目標,是那塑料刀柄。
距離一點點拉近。
指尖終于輕輕點在了那光滑但帶著細微劃痕的塑料表面上。
一股信息流立刻涌入!
材質: 廉價的、充滿化工感的硬塑料觸感被放大。
“畫面”碎片: 極其微弱、模糊——似乎是某個嘈雜的**市場;成堆的廉價塑料制品;一個快速注塑成型的模糊過程。
“年代”感: 比不銹鋼護欄“舊”一點,但依舊很“新”,充滿了現代工業的廉價氣息。
頭痛感隨之而來,但強度遠低于觸碰母親時,甚至比觸碰木柜時還要弱一些,更像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警告。
林琛強忍著,指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嘗試著“聚焦”自己的意念,試圖去“感受”更多細節。
沒有用。
信息依舊是模糊的、碎片化的。
他只能大致判斷這刀柄是廉價工業品,生產時間大概在幾年到十幾年前。
至于更具體的,一片混沌。
他縮回手,眉頭緊鎖。
這能力似乎只能提供一個非常粗略的“感知”,無法精確控制,也無法獲取詳細信息。
而且,對精神確實有消耗,會引發頭痛。
接著,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向那張繳費單的邊緣(A4紙)。
信息流:紙張的纖維感、印刷油墨的微弱氣味。
極其微弱的“新”的感覺——剛打印出來不久。
幾乎沒有引發額外的頭痛。
然后,是那個蔫蘋果。
指尖觸碰到微涼、有些發軟的果皮時——一股微弱的、屬于植物的、正在緩慢流逝的生命氣息傳來,帶著一點點糖分的甜膩感。
很淡,很自然。
這一次,幾乎沒有引發任何信息流的沖擊和頭痛感,仿佛只是正常觸覺的延伸。
林琛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似乎摸到了一點規律:接觸無生命的、材質普通或年代很近的物體,“感知”較弱,頭痛也較輕;接觸年代較久、或者帶有強烈情感印記的物體(包括人),“感知”會強烈得多,引發的痛苦也更大!
最后,他的目光鎖定了那個搪瓷缸子。
藍邊白底,掉了好幾塊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鐵胎,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他再次伸出手指,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實驗心態,輕輕點在那掉了瓷、露出黑色鐵胎的地方。
冰冷的、粗糙的金屬觸感傳來。
緊接著:材質: 生鐵的堅硬、冰冷,帶著細微的顆粒感。
“畫面”碎片: 比小刀柄清晰一些——巨大的、冒著熱氣的鑄造車間(年代感比床頭柜的畫面似乎更早);通紅的鐵水澆注進模具;工人穿著厚重的帆布圍裙,用粗糙的工具打磨著剛脫模的缸子毛坯,空氣中彌漫著鐵腥味和煤煙味。
“年代”感: 比床頭柜更“久遠”,帶著一股濃重的、屬于計劃經濟時代的“集體”氣息。
“經歷”: 一種模糊的、被反復使用、磕碰的“滄桑”感。
信息流沖擊而來,頭痛感也隨之加劇,雖然比不上觸碰母親時的慘烈,但也讓他眼前一陣發黑,太陽穴突突首跳。
他悶哼一聲,迅速收回手指。
實驗結束了。
結論冰冷而清晰:這詭異的能力真實存在!
它不受控制,會帶來痛苦,而且似乎對“年代”和“情感”格外敏感。
這根本不是小說里的金手指,更像是扎根在他神經里的、隨時可能引爆的**!
巨大的疲憊感和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席卷了他。
身體和精神的雙重透支,讓他只想沉沉睡去,暫時逃離這殘酷的現實和體內這不受控制的怪物。
他閉上眼睛,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他即將墜入昏睡的邊緣,母親帶著濃重鼻音的低語,如同夢囈般飄入耳中:“…你爺爺走的時候…拉著你的手…說…說咱家那壓箱底的老物件…緊要關頭…能…能換錢救命…可…可那東西…真…真能值錢嗎…”爺爺…老物件…緊要關頭…換錢救命…這幾個詞像黑暗中劃過的微弱火星,瞬間點燃了林琛即將沉淪的意識!
他猛地睜開眼!
混沌的腦海深處,一個被遺忘在角落的畫面,如同塵封的寶箱被猛然推開——爺爺臨終前,枯槁的手死死攥著他的小手,渾濁的眼睛里迸發出最后一點亮光,用盡力氣斷斷續續地說:“…琛娃子…記…記住…床底下…舊木盒…里面的…銅錢…緊要…關頭…能…救命…別…輕易動…”銅錢!
林琛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希望與更強烈恐懼的激流,瞬間沖垮了他剛剛筑起的疲憊堤壩!
那枚銹跡斑斑、被他幾乎遺忘的祖傳銅錢!
它…會不會也是這詭異能力的“感知”對象?
它能救命?
爺爺臨終的遺言,難道不僅僅是一個老人對孫輩的眷念和安慰?
在這個走投無路的絕境,在醫藥費像山一樣壓下來的時刻,在身體里還蟄伏著這個未知怪物的當下…這枚銅錢,是否真的蘊**一線生機?
還是…會帶來更可怕的未知?
他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在濃重的消毒水氣味中,在頭顱沉悶的脹痛里,在母親壓抑的啜泣聲旁,死死盯著病房慘白的天花板,眼神里翻滾著驚濤駭浪。
一個決定,如同在懸崖邊緣滋生,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在他心底悄然成型。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都市鑒寶:從外賣員到國手》是大神“鋦瓷人”的代表作,林琛琛兒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七月末的江城,像個巨大的蒸籠。午后那場傾盆暴雨帶來的短暫清涼早己被蒸騰殆盡,只留下滿地濕漉漉的水洼,倒映著被霓虹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混著汽車尾氣和路邊燒烤攤的煙火氣,沉沉地壓在每一個晚歸人的肩頭。林琛猛吸一口氣,劣質頭盔下的臉龐早己被汗水浸透,濕漉漉的額發緊貼著皮膚。他狠狠擰動小電驢的油門,老舊的車身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嗡鳴,在晚高峰依舊擁擠的車流縫隙中靈巧地穿梭。身后保溫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