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母親的授權,言卿卿并未急于立刻對那幾個鋪子指手畫腳。
深知“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的她,決定親自去市井街巷走一走,看一看。
她對言夫人用的理由是:“躺在床上悶得慌,想出去透透氣,也順便看看娘親鋪子周邊的環境。”
言夫人只當女兒死里逃生后想散心,又憐惜她近日勞神,便一口答應,只再三叮囑小滿要好生跟著,莫要再往水邊去。
于是,在一個秋高氣爽的上午,言卿卿帶著小滿,坐上了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出了言府后門。
青州城果然富庶,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販夫走卒吆喝不絕,行人摩肩接踵。
但言卿卿的目光,很快便越過了這表面的繁華,落在了那些與現代商業社會格格不入的細節上。
她讓轎夫在一家生意不錯的綢布莊附近停下,假裝挑選布料,耳朵卻仔細聽著掌柜與客商的交談。
一位外地客商選好了價值上百兩銀子的綢緞,結算時卻犯了難。
他帶來的主要是自家地方的銀票,青州這邊認的不多。
最終,他不得不讓隨從抬來一個沉甸甸的木箱,里面是成錠的官銀。
“劉掌柜,您點點數。”
客商擦著汗。
那劉掌柜喚來兩個伙計,當著面用戥子稱量,又仔細驗看成色,一番折騰,足足花了一炷香的功夫。
期間,布莊的生意都暫時停滯,所有人都等著這筆大交易完成。
“小姐,這有什么好看的?”
小滿小聲嘀咕,“買賣不都這樣嘛。”
言卿卿沒有說話,心中卻波瀾驟起。
交易成本太高了!
*效率太低了!
這還只是一筆百兩級別的交易,若是千兩、萬兩呢?
搬運、鑒定、保衛……其中蘊含的風險與不便,簡首驚人。
她又轉到城西的米市。
這里更是魚龍混雜,她親眼看到一個老農模樣的漢子,因家中急用,不得己將一小袋糧食賣給米行,那米行伙計將價格壓得極低,老農苦苦哀求,對方卻只是不耐煩地揮手:“就這個價,愛賣不賣!
急著用錢?
去找錢老爺家借印子錢啊!”
“印子錢?”
言卿卿看向小滿。
小滿縮了縮脖子,低聲道:“就是***,九出十三歸,厲害得很,沾上就脫層皮呢!”
言卿卿的心沉了下去。
金融的缺失,讓底層百姓在急需資金時,幾乎沒有選擇,只能任由***盤剝。
她現代銀行的靈魂在隱隱作痛,風控、普惠金融……這些概念在她腦中盤旋,與眼前這原始而殘酷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走吧,去城外莊子看看。”
她心情有些沉重地吩咐轎夫。
母親的陪嫁田莊在城郊,她想去了解一下最基礎的農業生產環節。
轎子晃晃悠悠出了城,行人漸稀。
行至一處偏僻的官道旁,小滿忽然指著路邊:“小姐,您看那里……是不是躺著個人?”
言卿卿掀開轎簾望去,只見道旁雜草叢中,果然蜷縮著一個人影,衣衫襤褸,一動不動。
“停下。”
她吩咐道。
“小姐,還是別管閑事了吧?
萬一是……”轎夫有些猶豫,這兵荒馬亂的年景,路倒尸并不罕見。
言卿卿卻己扶著轎欄走了下去。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個年輕男子,面色灰敗,嘴唇干裂,氣息微弱,但胸口尚有細微起伏。
他身邊只有一個破舊的書箱,散落出幾本泛黃的書籍,一方硯臺摔成了兩半。
是個讀書人?
他身上的衣衫雖然破爛不堪,滿是泥污,但仔細看,料子卻并非普通粗布。
最重要的是,即便昏迷中,他眉宇間依然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清傲與沉郁,那不應該是普通流民該有的神態。
言卿卿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額頭,入手滾燙。
顯然是饑寒交迫,又染了風寒,才倒斃在此。
“小滿,拿水來。”
她接過水囊,小心翼翼地沾濕了帕子,潤濕他干裂的嘴唇。
清涼的刺激讓男子眼皮顫動了一下,微微睜開一條縫,那眼神渙散,卻異常漆黑深邃,仿佛蘊藏著無盡的故事。
他看了言卿卿一眼,似乎想說什么,終是力竭,再次昏死過去。
“小姐,怎么辦?”
小滿有些無措。
言卿卿看著這個落難書生,心思電轉。
救,可能是個麻煩;不救,她過不了自己心里那一關。
她來自一個人道**深入人心的時代,無法眼睜睜看著一個生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逝在路邊。
而且,她初來乍到,若要在此地立足,光有錢和母親的產業還不夠。
她需要一個了解這個時代規則、尤其是文字和規則的“自己人”。
這個落難書生,或許……是個機會?
“把他扶上轎子。”
言卿卿站起身,語氣果斷。
“啊?
小姐!
這……這不合規矩啊!
男女授受不親……”小滿驚得差點跳起來。
“規矩重要還是人命重要?”
言卿卿打斷她,眼神不容置疑,“用我的披風給他蓋上,你們不說,沒人知道。
回府后,從后門悄悄抬進我院子的廂房,去找個信得過的大夫來。”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自然的威嚴,那是久居管理崗位歷練出的氣場。
小滿和轎夫不敢再反駁,只得依言行事。
將這個陌生的、沉重的男子搬上轎子,言卿卿則和小滿一起步行。
秋風吹起她的裙擺,她回頭望了一眼青州城的方向,心中己然明了。
這個世界,金融的土壤如此貧瘠,卻又如此渴望著變革。
高交易成本、***盤剝、融資渠道匱乏……到處都是痛點,也到處都是機會。
而她救下的這個人,會是意外的助力嗎?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愿意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