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的人聲逐漸稀落。
厚重雨幕依舊敲打著街面,將微黃暖燈映出的每一張菜譜照得朦朧。
季雪遙把那本微濕的餐飲指南翻到最后一頁,指甲敲著木制桌面,聲音脆弱卻扎實。
“味覺失了,還開這種菜館干什么?”
她的語氣帶著一貫的刻薄,不過眼里卻滑過一抹猶豫。
胡起衫悻悻地合上案板上的菜刀,咽下一肚子苦水。
煙火氣還未消散,心頭卻像蒙著一層深灰。
明明該反駁,他卻只得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油漬斑斑的圍裙口袋。
顧大娘拄著爐勺,從后廚慢悠悠地過來,笑容安撫中帶著幾分狡黠,看起來像是己經(jīng)習慣了兩人的唇槍舌劍。
“小雪丫頭,嘴是利索。
再利也割不斷這鍋里香味。”
她話音未落,旁邊案子上的老木匣卻猛地滑落,摔出一沓泛黃的手寫紙張,紙張之間還夾著幾片不知用途的陳年香料。
胡起衫心中一緊,三步并作兩步趕上,手忙腳亂拾起這些傳了三代的菜譜本。
翻動間,他的指尖卻觸到空無:那本用紅線纏著、寫著“胡家醬香肉統(tǒng)譜”的最厚菜譜——不見了。
“怎么只有封面?”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像做錯了什么大事。
顧大娘走近,臉色驀然凝重。
“起衫,你是不是早上翻動過這摞本子?”
胡起衫搖頭,才要細查,后堂突然傳來廚房小工的喊聲:“大娘,大娘,醬香肉的秘方不見了!”
堂屋一片驟寂。
雨滴打窗的聲音變得格外刺耳。
連季雪遙都停下了手頭的記錄,抬起頭——她眼里多了一絲意外的嚴肅。
李半碗踉蹌進門,懷里抱著半袋面粉,褲腳沾滿了油漬。
他見幾個人都瞪大眼睛,才意識到氣氛不對。
“怎么了?
鍋又炸啦?”
他壓低聲音,像怕影響腌肉的發(fā)酵。
顧大娘沒有理會,徑首快步進了后廚。
胡起衫緊隨其后,季雪遙收好餐飲指南,也跟著進來。
廚房里到處彌漫著昨日遺留的醬料香氣。
案臺邊的碗盤己經(jīng)洗凈,只剩下角落里那只老陶罐,蓋子歪斜。
胡起衫皺眉,走過去。
陶罐下壓著一張被油漬染透的紙條,卻只是顧大娘上周記的采購單。
“人多手雜,難不成是……”李半碗兀自想著,突然驚道:“不會是被今早那送貨的小子順走了吧?
他可是溜得最快的!”
胡起衫不由得心里一顫。
這家胡家菜館,最拿手的就是那一道醬香肉。
凡來嘗過的,回味都說三分靠刀工,七分在那獨門的醬與火候。
鄰里坊間,多少人只為那一口熬透人心的老味道。
菜譜遺失,招牌也就塌了一半。
顧大娘轉身把后門推開,雨氣撲面而來。
她瞇起眼,像是在判斷什么。
門外窄巷兩邊,雨水順著老槐樹的枝丫流淌,雨簾后一道人影一閃而逝。
“**家的醬方子,傳三代了,從沒漏過。”
顧大娘語氣前所未有地剛硬,她望著胡起衫,“你自己想想,最近跟誰多言了?”
胡起衫咬唇沉默。
他竭力搜羅腦海中最近幾天的來人——常客、市井廚子、偶爾來蹭飯的食客,還有石東盛手下的幾個新面孔。
石東盛,那個曾經(jīng)的舊同窗,如今的大城餐飲新貴,自上次街頭偶遇后,還派人來胡家館子踩點取經(jīng)過。
李半碗啃著手指問:“要不報警?”
顧大娘擺手,拍拍起衫的肩。
“這世道,別人偷得走紙,偷不走你們手上的勺。
別慌,咱再找找線索。”
“但要是被別的館子搶先推了這味,胡家可就徹底關張了!”
李半碗憋著哭腔,蹲在爐臺下裝作整理干料,其實是在偷偷用袖子擦淚。
季雪遙站到門口,目光緩緩掃過廚房每一只罐頭、壇蓋和雜物堆。
她忽然回頭看了胡起衫一眼,“別光急著傷心,你們家的老醬香肉,我曾給過八分評價。
可配料分量、腌制手法……菜單貼著的小字,卻和去年的略有變化。”
胡起衫一愣,顧不得自慚形穢,反問:“你記得這么細?”
季雪遙點頭:“味道比去年淡了一點,香氣重了些——你們老店的菜,并不是死記方子的產(chǎn)物。
你們家灶間的‘鍋氣’,才是靈魂。”
顧大娘咧嘴一笑,拍著爐臺說:“說得好!
這小姑娘比你們都懂行。”
但胡起衫知道,顧大**手在抖。
她是硬撐著的。
他抬頭望去,發(fā)現(xiàn)廚房天井里的雨下得比平時更猛。
緊接著,腦海里浮現(xiàn)出二十年前祖父在灶下翻攪醬汁的身影,那一寸光線下的炊煙,仿佛也輕顫起來。
“我要去把巷里的師傅們問一圈。”
胡起衫下定決心,脫下圍裙,“還有,石東盛手下的人,今早確實來過,要不……先從他們打聽?”
李半碗急忙自告奮勇:“我陪你去!
我順便問問附近糕點攤大姐,她們消息靈。”
顧大娘沒有阻攔,只是叮囑一句:“別把氣撒在別人身上。
記住,秘方能丟,胡家菜的心丟不得。”
雨,漸漸小了。
一行人撐著餐館早年間印著logo的舊傘,消失在老巷的雨幕中。
季雪遙站在門口門楣下,伸手摸了摸殘留在木門上的紅線頭。
她輕聲自語:“若是所有的味道都寫在紙上,胡家菜就不會在這條巷子站到今天。”
風把她的話遠遠地帶走,落到空蕩的堂內,醬香尚存,卻難掩一場風波后的微涼。
小說簡介
“老貓123”的傾心著作,胡起衫季雪遙是小說中的主角,內容概括:鍋里最后一勺湯還在咕嘟,胡起衫猛地一皺眉,灶火像是被突然抽空了似的,跳出一團藍白寡淡。他習慣性地深吸一口氣,鼻尖只感到一抹熱氣,再沒有熟悉的肉香、蔥花和胡椒。仿佛整個廚房都變了氣候,被無法言說的真空裹挾。他站在灶前,手里握著鐵勺,灶臺上的光影搖搖欲墜——味覺,消失了。窗外,一陣急雨砸在巷口的瓦片。胡家老菜館在舊城區(qū),一如往日的吵鬧和潮濕,不管大事小事都在店堂的油煙和嘈雜里一點點蒸發(fā)。顧大娘在案板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