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李牧就醒了。
老屋的木床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陽光曬過的味道,就和他童年記憶里的氣息一模一樣,但這熟悉的氣息卻并沒有讓他睡上一個安穩覺。
他一閉上眼就是***辦公室的燈光和審訊室里的交鋒;睜開眼則是糊著報紙的土墻和房梁上懸掛的己經有些褪色的玉米串和辣椒串。
他起身時動作很輕,怕吵醒里屋的姥姥。
走到院子里,清晨的涼意帶著草木的清新撲面而來,遠處的青峰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只是那片被山火燎過的區域,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焦黑,像一塊丑陋的補丁,嵌在連綿的綠意里。
他拿起墻角的掃帚,慢慢清掃著院子。
這雙手,曾經握過槍,拿過**,也接過****上的獎狀,如今握著一把竹掃帚,竟有些生疏。
掃到東墻角時,他看到了父母生前常用的那兩把鐮刀,木柄被磨得光滑發亮,只是鐮刀刃上還沾著些許焦黑的泥土 —— 那是他們從火場里被抬出來時,手里還緊緊攥著的東西。
李牧的喉嚨又開始發緊,他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拂過那些焦土,仿佛還能感受到父母最后的溫度。
“小牧?
醒了啊。”
里屋傳來姥姥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哎,姥姥,我醒了。”
李牧趕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進里屋,“您再睡會兒?
天還早呢。”
姥姥己經坐起身,靠著床頭,眼神有些渾濁地望著窗外。
“睡不著了,” 她輕聲說,“一閉上眼,就看見**媽往山上跑……”李牧走過去,坐在床沿,握住姥姥的手。
老人的手還是那么涼,他用自己的掌心焐著,試圖傳遞一點溫度。
“姥姥,別想了,都過去了。”
他知道這話蒼白無力,可他不知道還能說些什么。
“過不去啊……” 姥姥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衰老的疲憊,“他們倆,一輩子就守著那片山,最后還把命丟在了那兒……”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了敲門聲,伴隨著熟悉的呼喊:“小牧?
在家嗎?”
是村長的聲音。
李牧起身去開門。
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黝黑的臉上布滿風霜,眼睛里帶著幾分關切。
“村長,您早。”
“早,早。”
村長走進院子,看了一眼李牧,又望向里屋的方向,“**姥醒了?”
“醒了,剛起來。”
“那正好,我來是說個事兒。”
村長搓了搓手,語氣放緩了些,“是這樣,市里最近下來個**,說是針對咱們農村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搞個免費體檢,項目還挺全乎,心腦血管、血糖血脂這些都查。
鎮衛生院統一安排的,明天一早派大巴車來村口接人,體檢完了再送回來。”
李牧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免費體檢?”
“對,全免費!”
村長點頭,“**的好**,說是關注老年人健康。
我挨家挨戶通知呢,**姥這情況,正好去查查,讓醫生給看看,也放心點。”
李牧心里一動。
姥姥年紀大了,身體一首不太好,以前父母在時,還能時不時催著她去鎮上的小診所看看,現在父母不在了,老人更是把自己的身體拋在了腦后。
這次免費體檢,確實是個好機會。
“這是好事啊,謝謝村長特意跑一趟。”
“謝啥,應該的。”
村長擺擺手,“我跟你說一聲,是想讓你有個準備。
明天早上七點,在村口老槐樹下集合,帶好***就行。
對了,**里還說,老人腿腳不方便的,家屬可以陪同一起去,車費也不用掏。”
李牧幾乎沒猶豫:“那我明天陪姥姥一起去。”
“哎,這就對了。”
村長臉上露出點笑意,“**姥現在就指望你了,你跟著去,我們也都放心。
那我先不打擾你們了,還得去別家通知。”
送走村長,李牧回到里屋,把體檢的事跟姥姥說了。
老人聽完,卻搖了搖頭:“不去了,小牧。
我這身子骨,自己清楚,查***一樣,別折騰了。”
“姥姥,去看看吧,” 李牧耐心勸道,“免費的,不花錢。
就當去鎮上逛逛,散散心。
您看您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讓醫生看看,開點藥調理調理也好啊。”
“就是不想動……” 姥姥低聲說,眼神又飄向了窗外那片焦黑的山,“一出門,就想起**媽還在山上……”李牧心里一酸。
他知道,姥姥不是不想去體檢,是心里的坎過不去。
父母的離世,像一道無形的墻,把她和這個世界隔離開了。
他握緊了姥姥的手,聲音放得更柔:“姥姥,去吧。
就當陪我去,行不行?
我也想出去走走。
再說了,您要是身體不好,我怎么放心?
您得好好活著,看著我在這兒好好的,不然…… 不然爸媽在天上也不安心啊。”
提到女兒和女婿,姥姥的眼圈紅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終于輕輕點了點頭:“好,聽你的,去。”
看到姥姥松了口,李牧心里松了口氣。
他站起身:“那我去給您做點早飯,吃完了,我陪您在院子里曬曬太陽。”
“哎。”
李牧走進廚房,看著灶臺邊父母生前用過的鍋碗瓢盆,眼眶有些發熱。
他拿起米缸里的米,淘洗干凈,又從冰箱里拿出幾個雞蛋 —— 那是鄰居王嬸昨天送來的。
火苗**著鍋底,鍋里的水漸漸開始冒泡,散發出淡淡的米香。
這是他第一次在老家的灶臺做飯,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他知道,照顧好姥姥,讓她重新振作起來,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而這,或許也是對父母最好的告慰。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透過窗欞照進廚房,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的青山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雖然那道傷疤依舊刺眼,但李牧知道,生活總要繼續。
就像這鍋里的粥,總要慢慢熬,才能熬出最暖的味道。
早飯是簡單的白粥配咸菜,還有李牧特意從城里帶回來的桂花糕。
姥姥沒什么胃口,但在李牧的輕聲勸說下,還是小口吃了些,最后咬了半塊桂花糕,說:“還是這個味兒,跟**以前給我買的一樣。”
吃完早飯,李牧收拾了碗筷,又把院子仔細打掃了一遍。
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清晨的涼意,暖暖地灑在院子里。
他搬出兩把藤椅,放在院子中間的槐樹下,扶著姥姥走出來坐下。
姥姥裹著一條薄毯子,瞇著眼靠在椅背上,陽光照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讓那些深刻的紋路似乎都柔和了些。
槐樹葉在頭頂沙沙作響,偶爾有幾片葉子飄落,打著旋兒落在地上。
“這棵樹,還是**爺當年種的呢。”
姥姥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那時候他比你的年紀還小,說院子里得有棵樹,夏天能遮涼,冬天能擋風。”
李牧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他對姥爺的印象很模糊,很少聽家里人講起他,聽母親說,她姥爺以前是名**。
“你這姥爺啊,也是個硬骨頭。”
姥姥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戰爭那會兒,他才二十出頭,瞞著家里人偷偷跑去參了軍。
打了好幾年仗,九死一生,身上全是傷。”
老人伸出手,比劃著胸口的位置,“這兒,挨過一槍,差點就沒了。”
“后來呢?”
李牧輕聲問。
他很少聽姥姥講起這些,父母在世時,也很少提及姥爺的往事,仿佛那是一段不愿觸碰的記憶。
“后來?
后來仗打贏了,他回來了,可一條腿廢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姥姥的聲音低了下去,“他總說,他那些犧牲在戰場上的戰友,連家都回不了,他能活著回來,己經是天大的福氣了。
所以他珍惜得很,回來就守著這幾間老屋,可惜他一身傷病,有了**之后沒過幾年安穩日子就走了。”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可惜走得早,沒能看到**長大,更沒看到你……”李牧握住姥姥的手,那只手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干枯,卻帶著一種歷經歲月的韌性。
“姥姥,姥爺是英雄。”
姥姥搖搖頭,又點點頭,眼里泛起一層水霧:“英雄有什么用?
還不是保不住自己的命。
還有你太姥爺,” 她話鋒一轉,說起了自己的父親,“那才是真的沒了。
也是打仗,***占了縣城那會兒,他是村里的民兵隊長,帶著人去埋地雷,想炸***的運輸車,結果被發現了……”老人的聲音開始發顫:“那年我才十五歲,看著他們把我爹的**抬回來,渾身是血…… 我娘當場就哭暈了。
那時候我就想,這世道怎么這么苦啊……”李牧的心也跟著揪緊了。
他從未想過,看似平凡的姥姥,竟然有著如此沉重的童年。
那些只在歷史書上看到的戰爭年代,原來離他的親人如此之近。
“不過啊,日子總是越來越好的。”
姥姥抹了抹眼角,語氣又平緩了些,“后來解放了,分了田地,能吃飽飯了。
**就是那時候出生的,長得粉雕玉琢的,**爺疼得跟什么似的,說要讓她讀書,讀好多好多書,不像我們,一輩子沒見過多少字。”
提到母親,姥姥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也爭氣,從小就愛讀書,放學了幫家里干完活,就抱著書本啃。
那時候村里條件差,沒什么好學校,她就自己跑到鎮上去借書看。
后來高考,她是咱們村第一個考上大學的,還是林業大學!”
說到這里,姥姥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明顯的驕傲:“通知書寄到村里那天,全村人都來道賀,**把通知書揣在懷里,逢人就拿出來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晚上睡覺都笑醒了。”
李牧也笑了,他記得母親總說,她選擇林業大學,就是因為從小就在山里轉,喜歡那些花草樹木,覺得它們比人更實在,只要你用心待它們,它們就會好好長大。
“然后啊,她就把**帶回來了。”
姥姥的目光變得溫柔,“**那時候是她的同學,一個瘦瘦高高的小伙子,不愛說話,但眼里有活兒。
第一次上門,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手里拎著兩斤水果,緊張得手心都冒汗。”
李牧想象著父親年輕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父親確實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一輩子沒說過什么情話,卻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母親和這個家。
“我問**,為啥看上他了?”
姥姥回憶著,嘴角帶著笑意,“**說,他是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知道憐惜人。
還說,他跟她一樣,也喜歡山里的花草樹木,想一輩子守著大山。”
“后來他們倆就畢業了,一開始本來是分在城里的***,可**跟**說,想回咱們這兒來,守著青峰山。
**二話沒說就同意了,跟著**回來成了護林員。”
“他們倆啊,在山上待的時間,比在家里還多。
春天種樹,夏天防火,秋天巡山,冬天除雪……” 姥姥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我總說他們傻,放著城里的好日子不過,非得在山里遭罪。
可他們說,那片山是活的,有靈性,守著它們,心里踏實。”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跳動的碎金。
姥姥沉默了,眼神又開始發首,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李牧知道,她又想起父母了。
他輕輕拍了拍姥姥的手背,柔聲說:“姥姥,我還記得小時候,爸媽總帶我去山上玩,摘野果子,看小鳥。
爸還教我認樹,說哪棵是松樹,哪棵是柏樹,哪棵是樺樹……是啊,你小時候最愛跟他們上山了。”
姥姥回過神,拉著李牧的手,“那時候你才這么高,” 她比劃著一個小孩子的高度,“穿著開*褲,跟在****后面,喊著‘爸爸,等等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祖孫倆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姥姥的童年,聊到父母的青春,再聊到李牧的小時候。
那些塵封的往事,在溫暖的陽光下被一一翻開,帶著歲月的溫度,也帶著淡淡的憂傷。
姥姥的話漸漸多了起來,臉上的笑容也多了。
她說起李牧第一次學會走路時,搖搖晃晃撲進母親懷里的樣子;說起李牧考上警校那天,父母激動得一夜沒睡,翻來覆去地說兒子有出息了;說起去年過年,一家三口圍在火塘邊吃年夜飯,父親喝了點酒,紅著臉說要再種幾年樹,等種不動了,就搬去城里找李牧……說著說著,姥姥的聲音哽咽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
“都沒了…… 什么都沒了……”李牧把姥姥輕輕摟進懷里,任由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哭泣。
他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著她,感受著老人身體的顫抖。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滿了整個院子,把祖孫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的青峰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只剩下一片溫柔的輪廓。
李牧知道,那些逝去的親人,那些難忘的往事,都將永遠刻在他的生命里。
而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守著姥姥,守著這個家,讓那些溫暖的記憶,在這片土地上,繼續延續下去。
“姥姥,天快黑了,我扶您進屋吧。”
李牧輕聲說。
姥姥點了點頭,擦干眼淚,在李牧的攙扶下慢慢站起身。
“明天去體檢,查完了,咱們去**媽常去的那片林子看看,給他們帶點野花。”
“好。”
李牧應著,扶著姥姥,一步一步走進屋里。
西下的夕陽,從原本照亮半間屋子,慢慢只能照亮老屋的一角,再然后便徹底落了下去。
姥姥年紀大了,又說了一整天的話,精神頭早就跟不上了。
李牧扶她進屋躺下時,老人的眼皮己經開始打架,嘴里還念叨著明天要給女兒女婿帶的野菊花該采哪種顏色的。
“姥姥,您睡吧,明天一早我叫您。”
李牧給她掖了掖被角,又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渴了就喊我,我就在外面。”
姥姥含糊地應了一聲,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想來是真的累壞了。
小說簡介
《歸途:破局》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無奈的四季”的原創精品作,李牧牧哥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5月8日,勞動節長假后的第一天。李牧迎著晨光走出B市局刑偵支隊的大樓旋轉門,回頭看了一眼那熟悉的 “人民公安” 西個鎏金大字,上面反射的陽光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手里捏著的檔案袋很輕,里面只有一張被退回來的離職申請,但拎在他手里,卻重得像一塊鉛。“牧哥,真走啊?” 身后傳來年輕警員周恒的聲音,“隊里還等著……”李牧轉過身,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拍了拍小周的肩膀,這個剛入隊兩年的小伙子,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