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第一場雨，淅淅瀝瀝落了半宿，將王府的青石板路洗得發亮。

云裳晨起推開窗，便見廊下積著一汪淺潭，倒映著檐角的飛翹與天際的流云，倒有幾分清趣。

她正伸手去接檐邊滴落的雨珠，卻聽見院外傳來一陣喧鬧，夾雜著丫鬟們壓低的驚嘆聲。

“王妃，前院來了位客人，說是王爺的舊識，一身紅衣，長得可好看了！”

貼身丫鬟青禾匆匆跑進來，語氣里帶著幾分好奇，“聽說是江湖上有名的花想容姑娘，好多人都圍著看呢。”

“花想容”三個字入耳，云裳指尖的雨珠悄然滑落，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蟄了一下，微疼卻不真切。

她早從下人的只言片語里聽過這個名字，知道那是蘇容年少時在江湖結識的女子，也是京中少數人知曉的、與“花想容”詩句隱隱相合的存在。

如今這人真的來了，倒讓她那點自欺欺人的平靜，瞬間破了功。

“知道了，我們不去湊熱鬧。”

云裳收回手，轉身去取書架上的醫書——前些日子她見蘇容處理軍務時總**眉心，便想找些安神的方子，學著做些藥膳。

可指尖落在書頁上，卻半天翻不開一頁，耳邊總繞著“花想容”三個字，還有下人們提起時那曖昧的語氣。

她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借口去給老夫人送新制的暖手爐，繞路經過了前院。

遠遠便看見一株開得正盛的“姚黃”牡丹旁，立著個紅衣女子。

那女子身姿婀娜，眉眼間帶著江湖兒女特有的明艷張揚，笑起來時，連雨后天晴的陽光都似被她攏在了眼底。

而蘇容就站在她身旁，一身常服，卸下了往日的冷峻，嘴角竟帶著幾分淺淡的笑意，正聽她講著什么，神情專注。

那畫面太過和諧，像一幅精心繪制的畫，云裳站在廊柱后，竟覺得自己像個多余的影子。

她看見花想容抬手拂去蘇容肩上的落葉，動作自然親昵；看見蘇容遞過一盞熱茶，眼神里帶著她從未見過的溫和。

原來，他并非天生冷淡，只是那份溫柔，從不屬于她。

“云裳見過王爺，見過花姑娘。”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澀意，走上前屈膝行禮，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

蘇容看見她，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恢復了平日的疏離：“王妃怎么來了？”

花想容則上下打量著云裳，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青白色衣裙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卻很快換上熱情的笑容：“這位便是王妃姐姐吧？

久仰大名，我常聽阿容提起你。”

她刻意加重了“阿容”二字，親昵的稱呼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云裳心上。

云裳抬眸，對上花想容的目光，淺笑道：“花姑娘客氣了，王爺從未與我提及過姑娘。”

她語氣平淡，卻恰好戳破了花想容的刻意親近，讓對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蘇容皺了皺眉，似想說些什么，卻被花想容搶了先：“許是阿容忘了吧。

當年我們在江南游歷時，他還說最喜歡我穿紅衣的樣子，說像烈火烹油的牡丹，熱鬧得很。”

她說著，故意轉了轉手腕，露出腕上一串紅瑪瑙手鏈，“這還是他當年送我的，我戴了這么多年，一首沒摘過。”

這話里的炫耀與挑釁，再明顯不過。

云裳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素凈的袖口，忽然想起新婚夜蘇容說的“互不干涉”，心中那點剛冒頭的期待，瞬間涼了下去。

她不再多言，只對蘇容道：“王爺與花姑娘久別重逢，想必有許多話要說，臣女不打擾了，先去給老夫人送暖手爐。”

說罷，便轉身離去，步履從容，竟沒再回頭看一眼。

看著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蘇容心中莫名升起一絲煩躁。

他看向花想容，語氣淡了幾分：“當年的事，不必再提。”

花想容卻裝作沒聽出他的不悅，依舊笑著：“怎么能不提？

我這次來京城，就是特意來看你的。

我聽說你成婚了，本還擔心王妃是個不好相處的，今日一見，倒覺得她性子太淡，不像能陪你熱鬧的人。”

蘇容沒再接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著云裳離去的方向，腦海里反復浮現她方才垂眸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落寞。

他忽然想起這些日子，她將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想起她在聽竹軒里安靜看書的樣子，想起她為那盆牡丹細心澆水時的專注——原來不知不覺間，這個因名字而來的王妃，早己在他心里，留下了淡淡的痕跡。

而這份痕跡，在花想容刻意的對比與炫耀下，竟變得格外清晰。

云裳回到聽竹軒時，青禾正等著她，見她臉色不好，忙遞上一杯熱茶：“王妃，您沒事吧？

那花姑娘說話也太過分了，明擺著欺負您呢！”

云裳接過茶，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才覺得心口的涼意稍減。

她輕輕喝了一口，笑道：“沒事，不過是不相干的人，何必放在心上。”

話雖如此，眼底的落寞卻藏不住。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盆被她移栽好的牡丹，花瓣上還沾著雨珠，清雅素凈，與花想容那烈火般的紅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原來，他喜歡的是熱烈的牡丹，而她這株清雅的“云”，終究只是個多余的替身。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前院，蘇容己借口軍務繁忙，將花想容安置在客房后，便獨自回了書房。

他坐在書桌前，看著案上那本被云裳翻過的醫書，書頁間還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味安神的藥材，字跡娟秀清麗。

他指尖撫過紙條上的字跡，想起方才云裳轉身離去時的從容與落寞，心中的煩躁愈發濃烈——他好像，并不喜歡看見她露出那樣的神情。

這場因詩而起的婚姻，似乎從花想容出現的那一刻起，就悄然偏離了原本的“契約”軌道，朝著連他自己都無法預料的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