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首沒停，王都的黑市像浸泡在煤水里的布條，把夜色和泥濘擰成了一幅污痕斑駁的畫。

芮雅·鴉影靜立在一座斷裂石橋的陰影下，披風兜帽下的眼神比雨夜還要冷冽。

她手指微動，從破損欄桿邊輕輕抽出一枚細小銅環，又將其塞回袖口。

半空中遠處嘈雜，酒館及黑巷的混沌人聲像被雨水切碎，條理不明卻充滿指向性。

她沒有駐足太久。

幾聲低啞的口哨遠遠傳來，正如她白天潛入黑市時收集到的信號：北街幫有一票大的將要落袋，今晚王都的臟錢和臟命一樣密集。

芮雅沿著濕滑鴉巷極速前行，步伐在石板縫隙間聽不出半點回音。

不遠處的老鼠與流浪漢共同為夜色背書，只有她的存在輕巧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巷子里，一個巨大的影子倒下——不是人死了，是招牌掉了。

她沒有回頭，卻順勢低身，一枚銀幣貼著她的靴尖滾進石縫。

她繼續前行，黑市的氣味在鼻尖蔓延：腐酒、羊油、冷鍋邊烤的發霉面包，還有偶爾剝落的魔法涂層氣息，讓她幾乎能首接分辨出今晚進賬有多少臟錢。

忽然，一間密巷轉角處傳來細碎的爭吵，夾雜著求饒的低語和臟話。

芮雅足下一緩，立刻隱入左手一處塌陷墻洞，透過破磚縫隙窺視。

兩個黑市打手皮鞭纏腰，正把一名衣衫襤褸的年輕男人按倒在泥地。

男人嘴角帶著血，臉上卻掛著半分嘲弄，竟是那早間在酒館見過的落魄王子——洛瑟·布魯恩。

打手咒罵：“老實交出來，少廢話，誰讓你自個兒伸手動那塊牌子的！”

“放心——我動的不是你丑臉。”

洛瑟的聲音沙啞又冷靜，甚至在磕碰地面時還不忘皮笑。

芮雅微微揚眉，忍不住低聲一笑。

**王子？

幫派魚肉？

麻煩和機遇永遠綁在一起。

她從陰影里取出一顆鵝卵石大小的黑色魔法球。

指尖一捻，魔球低鳴，一縷霧氣悄然蔓延出去。

恰在那兩名打手掄拳準備繼續動手時，霧氣鉆進他們的鼻腔，令其頓時眼皮垂重，動作一滯。

“什……什么鬼？”

其中一人沙啞著掙扎。

芮雅身形一閃，黑衣破風如鴉。

人影尚未驚覺，她己經近身，手肘快若鞭影擊在一人頸側，另一個還沒吭聲就被腰間短刃頂住喉嚨。

“蠢狗，不長記性。”

她眸中泛出鷹隼的冷光。

打手們在迷霧中踉蹌倒地，呼吸漸弱入睡，哼哼幾聲便軟作一堆爛泥。

洛瑟翻了個身，狼狽卻自帶優雅，從泥水里撿起自己的**。

雨順著他鬢角淌進脖頸，他看了芮雅一眼。

“你若晚一秒，我的鼻子可就該被你救走了。”

芮雅目光凌厲，目測他無大礙，只語帶警惕：“你欠了北街幫的錢？”

“我？

我只欠全王都的債。”

洛瑟笑得極沒誠意，撣了撣衣服上的泥水，“但今晚我更欠你條命。”

芮雅皺眉，不打算閑聊。

“北街幫盯上了你。

你在找什么？

別裝無辜——你可不像善男信女。”

洛瑟嘆息，嘴角勾起慣有的冷笑：“你像嗎？

黑市里的漂亮姑娘從不會管路邊死幾個王子，否則你早**了。”

芮雅不答，腳步后撤，暗流依舊警覺。

但洛瑟忽然低聲道：“今晚城內**都在行動，你不覺得有哪里太安靜了嗎？

刺客、盜賊、斥候幾乎都消失了——你是第一個找到我的。”

這句話讓芮雅神情微變，她接近一步，將洛瑟拉至壁影下，語氣壓低：“你在引誘誰現身？”

“不是我，是北街幫要把別人引出來。”

洛瑟輕聲，左手從懷里摸出一枚染血徽章，“這個，是你們盜賊里流傳的吧？

我冒了點險，只想知道——誰最近在收集王室舊物？”

芮雅動作一滯，眉目間浮現罕見的錯愕。

她心知王都流傳著神秘的法器傳說，近期更有深淵教派活動頻繁。

可洛瑟手里的徽章，毫無疑問正是丟失己久的王家暗紋。

正要再追問，忽有刺耳的腳步聲自巷口急速逼近，帶著冷冽的金屬摩擦與皮靴踢石的脆響。

芮雅低呼一聲，“跟我走！”

她當機立斷，不給洛瑟拒絕的機會，反手抓住他破舊的衣領。

兩人貼墻穿入更狹窄的暗巷，雨水沖刷下的青石板滑得幾乎不能落腳。

洛瑟極力壓低呼吸，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芮雅無奈拉他一把。

“沒想到救出來的是個麻煩精，”她冷冷地吐槽。

“反正我衣服先借你擦了。”

洛瑟盡力跟上步伐，苦中作樂。

巷道盡頭豁然開朗，是一處堆滿酒桶和破箱子的后院。

芮雅熟門熟路地繞過障礙物，從一塊活動石磚后抽出藏身暗門，推著洛瑟鉆進去。

門板闔上，外面腳步雜亂無章地奔過，似有防御法陣沉靜激活，小小密室一瞬寂靜下來。

喘息片刻，洛瑟摸索著點燃一根巷販火柴，火光浮現芮雅警惕但松弛的輪廓。

他低聲：“今晚多虧你。

我欠你第二條命了，芮雅·鴉影。”

芮雅挑眉，眼底沒笑意：“**王子今晚在巷里收集王室徽章，明天是不是要去偷城主的褲腰帶？”

洛瑟反擊：“你若真有興趣，我們倒可以組個團。

反正我連褲子也快典當完了。”

房間里一陣沉默，只有雨水敲打石板的細響和他們錯亂呼吸。

洛瑟握緊徽章，認真問：“北街幫、王室舊物、深淵教派——這些線索肯定在酒館交匯。

你會幫我么？

當然，不是無償。”

芮雅掃了他一眼，聲音低沉堅韌：“不如這樣——今晚我救了你，下次你救我。

不講兌換，只認生死。”

洛瑟笑了，低低地：“成交。”

外頭風雨加劇，黑夜的王都依舊昏暗如墨，但短暫的休憩仿佛在密室中點燃一簇火光。

他們都知道，逃出生天不過是起點，下一場嬉戲才剛剛在黑市中心醞釀。

雨夜里，兩個影子的輪廓相互映照。

一道在泥濘中狼狽而坐，一道警覺如貓，眸中卻開始隱約浮現信任的光，哪怕只比黑夜亮那么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