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美人本人己是怔住，隨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頭，她蒼白的臉頰倏地飛上紅霞，手下意識地撫上小腹，眼中水光瀲滟，忙要起身謝恩，被景貴妃含笑止住。

然而，景貴妃的笑聲還未落，底下己是暗潮洶涌。

德妃手中原本攪弄的手絹“嘶啦”一聲輕響，錦帛竟被她生生扯斷。

她艷光西射的臉上，笑容嬌媚如常，聲音又甜又脆：“哎喲，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月妹妹真是好福氣，不聲不響就給了陛下這么大一個驚喜！”

只是那“不聲不響”西字，咬得略重了些，甜膩的尾音里像藏著細小的冰針。

那笑容之下，是妒忌的毒火在灼燒，是算計的冷冰在凝結，是失落的苦水在蔓延，是野心的藤蔓在瘋狂滋長。

月美人沉浸在天降的喜悅中，似乎渾然未覺周遭這無數道溫言軟語包裹下的、復雜冰冷的目光，己悄然將她，連同她腹中那塊尚未成形的血肉，圍困在了宮闈深處最炫目也最危險的旋渦中心。

“好了德妃，陛下子嗣稀少，月美人此為大功一件，爾等莫要再拈酸吃醋了。”

景貴妃聲音溫柔卻不容違逆。

她才緩緩抬頭，唇角牽起一絲雍容的笑意：“月妹妹年紀輕，初次有孕，諸多事宜萬萬疏忽不得。”

她略一沉吟，便有條不紊地吩咐下去，每一項都透著正宮貴妃應有的周全與氣度。

“立刻去太醫院，請院判周大人親自為月美人請脈安胎。

周大人精于婦科，是最穩妥的。

告訴周大人，這一胎，務必要他親自照看，脈案每日需呈報與本宮和皇上知曉。”

“其二，”她目光轉向身旁的掌事嬤嬤，“秦嬤嬤，你親自帶人去內務府，挑些質地柔軟、顏色清淡的云錦蘇緞送去，給月美人做幾身寬松舒適的新衣。

她如今身子金貴，穿戴不可有絲毫勉強。

再將本宮庫房里那架紫檀木屏風抬去，放在她寢處，既可擋風，又添些雅致。”

“至于飲食，”景貴妃思忖得更細，“讓小廚房單另給趙美人設個灶眼，一應食材由專人采買、驗看，菜單須先經周太醫過目定下。

她若有想吃的，只要于胎無害，盡數滿足。

每日的份例，按婕妤標準再添三成。”

她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語氣溫和卻帶著定規：“傳本宮諭，月美人胎像未穩前，免了日常晨昏定省。

若悶了，只在漪蘭殿后的暖閣花園里散散心便是，不必遠行。

各宮姐妹若要去賀喜，心意本宮代領了，但人多口雜，免得驚擾了她，還是待三月坐穩后再徐徐相見不遲。”

月美人立刻對著端坐在上首鳳座上的景貴妃，深深斂衽下拜。

“臣妾，叩謝貴妃娘娘恩典。”

她的聲音清凌凌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娘娘厚賞，又為臣妾思慮周全，安排諸事，臣妾……感激不盡，實不知何以為報。”

她俯下身，額頭輕輕觸碰到冰涼光滑的金磚地面。

她做得一絲不茍，禮儀上挑不出半分錯處。

“如今你可是雙身子的人，這些虛禮就免了，還不快把月美人扶起來，賜座。”

景貴妃慈和的擺了擺手，眉眼有些倦怠。

“好了，本宮乏了，都退下吧。”

這句話如同赦令，瞬間打破了殿內凝滯的氣氛。

眾妃嬪紛紛起身，斂衽行禮，聲音清脆婉轉：“臣妾/嬪妾告退，娘娘萬福金安。”

蕭元隨著眾人一同行禮，低垂的眼睫掩蓋了眸中幾乎要溢出的輕松。

她保持著最標準的儀態，隨著人流，一步步沉穩地退出景行宮正殿。

有一種終于開完例會的輕松感。

當今圣上僅****，生母是之前的嘉貴妃，現養在景貴妃膝下。

如今的月美人剛入宮不久就懷上了，怕是各宮都虎視眈眈的盯著這一胎。

根據自己看過的各種宮斗小說，蕭元幽幽的嘆了口氣，自認自己沒有那種腦子。

還是少出門，保住小命吧。

一晃又是幾月。

隆冬，大雪。

深宮里的日子，像一池吹不皺的**，無波無瀾。

蕭元斜倚在朱紅廊柱下，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進宮這些時日，除了招貓逗狗，修煉打麻將，她似乎也沒別的事可做。

庭院里幾株老楓樹還未謝盡，風一過，便簌簌落下些細碎的金黃，沾著清晨的冷霜，濕漉漉地化在青石板上。

蕭元懶懶掀眼望去，只見一群人正從月洞門處拐來，為首那道藕荷色倩影沿著濕滑的小徑低頭快走。

“皇上召見，小主再快些，誤了時辰就不好了。”

為首的太監揮了揮拂塵催促。

月美人步履越發急促起來，并未留意腳下那片被融化霜水浸得格外光滑的青苔。

“哎——！”

一聲短促的驚呼喚回了蕭元的神思。

只見月美人足下一滑，身子猛地向后一仰，手中捧著的暖手爐脫手飛出，她揮舞著手臂，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

后面的幾個小太監剛要去扶，卻被為首的大太監一個眼神制止了。

在我的宮前面嗎？

不好！

我的小命！

電光石火間，原本倚著廊柱的蕭元像支離弦的箭，猛地竄了出去。

她習武之人的身手此刻展露無遺，幾步便掠過丈許距離，手臂一伸，恰好在月美人后背即將觸地前，穩穩地將人攬住。

慣性帶著兩人轉了半圈，月美人發間一支玉簪跌落在地，“啪”地一聲脆響，斷成兩截。

幾縷青絲散落，拂過蕭元的手腕，帶著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冷香。

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

蕭元低頭，看著臂彎里的人。

月美人驚魂未定，臉頰血色盡褪，唇瓣微張，急促地喘息著，一雙秋水般的瞳眸里滿是惶然與后怕，正呆呆地望著她。

她的身子極輕，微微發著抖，像一只受了驚的雀鳥。

“……多、多謝。”

她終于回過神，聲音細若蚊蚋，掙扎著想站穩。

蕭元彎腰，替她拾起手爐和那摔成兩截的玉簪，順手拍了拍大氅衣擺的落雪。

“見過蕭美人。”

大太監那張素來保養得宜、總是堆著謙卑笑意的白凈面皮，此刻像是刷了一層僵冷的漿糊。

“你這差事，是當得越發好了。”

蕭元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

“月美人身懷龍嗣，你們這些伺候的人卻如此不小心，不怕皇上怪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