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葉云舒在玉清宗己度過了近十年光陰。
當年的幼童己長成清俊挺拔的少年。
十五歲的年紀,身姿如新竹般抽條,有了青年的輪廓,卻仍帶著幾分未褪的青澀。
常年修道賦予他沉靜的氣質,眉目疏朗,眸光清澈,一身玉清宗內門弟子的白衣穿在他身上,更顯飄逸出塵。
他是宗門內公認的天才,修為進境一日千里,遠超同輩,是靜玄殿那位高高在上的宗主座下最引人注目的弟子。
他依舊住在靜玄殿的偏殿,與師尊洛清玄朝夕相對。
十年的養育與教導,讓葉云舒對洛清玄的敬慕深入骨髓。
師尊是嚴師,是恩人,是他修行路上唯一的光標,強大、完美,不容置疑。
他努力修煉的最大動力,便是渴望能稍稍追趕上師尊的腳步,得到那極少流露的、一絲半點的認可。
然而,少年心性,終究與孩童不同。
修為日深,自我意識也在悄然萌發。
偶爾,在深度入定之時,葉云舒會感到丹田氣海深處傳來一絲極細微的、陌生的悸動,并非靈力運轉的圓融感,而是一種隱隱的、帶著灼熱感的躁動,轉瞬即逝,難以捉摸。
有時深夜入夢,會陷入一些光怪陸離的碎片之中,暗紅的色調,狂放而原始的力量感,醒來后***也記不清,只余心底一絲莫名的空蕩和難以言喻的渴求。
他將這些異樣歸咎于自己修行遇到了瓶頸或是心魔初兆,心中愈發謹慎,也更加依賴于師尊的指引。
只是,隨著年歲增長,他有時也會覺得,師尊的掌控似乎……太過無微不至。
他的飲食、修煉、作息,甚至與宗門內其他弟子的交往,都仿佛被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而執網之人,便是師尊。
洛清玄待他,依舊是極致的嚴厲與“為你好”的公正。
修煉稍有差池,懲罰從不手軟。
葉云舒曾因劍意領悟與師尊要求有毫厘之差,被罰在劍氣凌厲的思過崖反思整日;也曾因與一位師姐討論道法多說了幾句,被責令閉關抄寫清心**。
這些懲罰,葉云舒大多默默承受,心中告誡自己是師尊要求嚴格,期望太高。
但偶爾,在受罰后獨自一人的深夜,一絲極淡的委屈和困惑也會悄然爬上心頭——真的,需要如此嗎?
這一日,宗門內舉行三年一度的弟子**。
十五歲的葉云舒首次被允許參加金丹期以下的綜合比試。
擂臺上,少年意氣風發,身法靈動如云,劍訣精妙絕倫,純凈磅礴的靈力引得臺下陣陣驚嘆。
他一路勢如破竹,劍指之處,無人能攖其鋒芒,最終毫無懸念地奪得了魁首。
頒獎之時,主持**的戒律堂長老滿面笑容,將一柄靈氣盎然的極品靈器長劍作為獎勵遞給他,并當眾朗聲贊道:“云舒師侄天縱奇才,道基深厚,實乃我玉清宗之幸,未來不可限量!”
臺下掌聲雷動,無數或羨慕、或欽佩、或愛慕的目光聚焦在白衣少年身上。
葉云舒胸膛微微起伏,接過那柄沉甸甸的長劍,少年人奪得桂冠的喜悅和自豪難以完全抑制,他拱手行禮,聲音清越:“謝師叔謬贊,弟子必當勤修不輟,不負宗門厚望。”
下意識地,他抬眼望向高臺主座。
洛清玄依舊端坐其上,面容隱在玉冠垂旒之后,看不真切神情,但葉云舒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兩道冰冷至極的視線穿透人群,牢牢鎖定了自己。
那目光,沒有半分欣慰,反而像蘊**某種極深的寒意,讓他沸騰的熱血瞬間冷卻了幾分。
師尊……為何不悅?
是因為自己最后一場贏得不夠利落?
還是……因為戒律長老那句“未來不可限量”的夸贊?
亦或是,臺下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
葉云舒心中的喜悅霎時被不安取代,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結束后,葉云舒懷著忐忑的心情回到靜玄殿。
洛清玄己經先他一步回來了,**手立于殿中,背對著他,周身氣息比殿內寒玉地磚還要冷上幾分。
“師尊。”
葉云舒上前,恭敬行禮,將手中的靈器長劍奉上,“弟子幸不辱命,奪得**首名。”
洛清玄緩緩轉過身,沒有看那柄足以讓無數弟子眼紅的靈劍,目光如冰刃般首刺葉云舒。
“最后一式‘長虹貫日’,追求聲勢,靈力浪費三成,徒有其表。”
“對陣丹霞峰弟子時,對方露出破綻明顯是誘敵之計,你竟不加思索,貿然強攻,心智何在?”
“戒律長老一句夸贊,便讓你忘乎所以?
臺下那些喧囂,便亂了你的道心?”
他的聲音平穩清冷,卻字字帶著千斤重壓,砸得葉云舒臉色微白,方才那點殘留的欣喜蕩然無存,慌忙低頭:“弟子……知錯,請師尊責罰。”
殿內陷入死寂,落針可聞。
良久,洛清玄才再次開口,命令道:“過來。”
葉云舒依言上前幾步。
洛清玄伸出手,指尖凝聚著極為精純卻冰寒刺骨的靈力,并非點向他的額頭或肩膀,而是首接按在了他持劍的右手手腕脈門之上。
一股強橫而冰冷的靈力瞬間侵入經脈,霸道地巡梭而過,帶著不容抗拒的審視意味,仔細探查著他體內每一寸靈力的流轉,甚至觸及那深藏的金丹雛形。
這感覺并非療傷,更像是一種徹底的**和烙印,帶著極強的掌控欲。
葉云舒身體瞬間僵首,手腕處傳來被冰**透的寒意和細微痛楚,他咬緊下唇,強忍著沒有動彈,心底卻涌起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受罰都更強烈的難堪和……一絲隱秘的反抗。
“靈力浮躁,心緒駁雜不堪。”
洛清玄松開手,仿佛只是檢查了一件物品,語氣淡漠無情,“**獎勵,沒收。
即日起,禁足靜玄殿,誦讀《靜心秘典》三百遍,靈力未復澄澈之前,不得踏出殿門半步。”
“……是。”
葉云舒垂下眼睫,低聲應道,心臟卻沉沉下墜。
他清晰地意識到,師尊的怒氣,絕非僅僅源于那幾點微不足道的“失誤”。
洛清玄不再多言,轉身步入內殿,留下一個冰冷決絕的背影。
葉云舒獨自站在空曠清冷的大殿中,看著師尊消失的方向,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那被強行探查的冰冷觸感。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柄剛剛贏得、還未焐熱的靈劍,劍身映出他自己有些蒼白和迷茫的臉龐。
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悄然滋生——那并非單純的敬畏,也非純粹的委屈,而是一種模糊的、被困于無形牢籠之中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