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紅市集的熙攘未歇,蒸騰熱氣中,蘇酥一手死死攥著顧景珩的袖子,一手欲奪姚思楠的糖葫蘆。
“小聲些,小聲些!”
蘇酥嘴角一抖,神情緊張,“榜單疑點太多,莫讓人察覺我們動靜!”
顧景珩冷眼側首,袖末被蘇酥*得發皺卻不著痕跡地抽回。
他語氣平穩,可聲音壓低:“你若再像糯米團一樣黏著我,旁人就算瞎了也能看出問題。”
姚思楠拿著糖葫蘆左右搖晃,一邊用眼神暗示林翠屏別露馬腳,一邊小聲道:“蘇公子,咱們可不只是榜上掛名那么簡單——今兒早有人偷偷往貢院送東西,被巡街的杜頭給攔下了。”
林翠屏聽罷,眸光一亮,手背無意識地在刀鞘上一敲:“送什么東西?
買通誰了?
貢院那幫人不都是皇朝拔尖的?”
姚思楠挑眉道:“誰知是啥,杜頭說是人參鹿茸,可那箱底明明藏著密信。
折騰半天又被地下管鋪的人給攪黃了。
現在人人自危,北巷的賭坊昨夜還多了幾對青衣客。”
市井最靈的消息繞不過姚思楠,蘇酥咽了口唾沫,心頭七上八下。
“怎講科舉舞弊,竟串著市集和江湖?”
顧景珩靜靜審視眾人,神色愈發沉。
片刻,他低聲吐出一字:“釣魚。”
“什么釣魚?”
蘇酥下意識搶答。
顧景珩側目斜睨,聲音似清泉冷洌:“朝堂欲查舞弊,一邊放風,一邊設局,引蛇出洞。
如今府衙、財神廟、江湖門派都被牽進來,只差你這書生自投羅網。”
林翠屏聽得眉頭緊鎖,還是不服氣:“打草驚蛇不怕蛇咬人么?
可惜咱們不是蛇,是被逼撈水的田雞。”
姚思楠哈哈一笑:“水能載舟,也能淹死書生。”
蘇酥自知闖禍愈多,臉皮厚得堪比**膏,一轉念卻靈光一閃:“真要查,還得探那密信。
姚兄,你可是逢賭必贏,一門心思鉆錢眼,能不能混進那賭坊取點消息?”
姚思楠翻個白眼,揪一揪沒頭腦的蘇酥耳垂:“蘇公子你文不成武不就,想混賭坊還得靠我這根老油條。”
林翠屏一拍手:“那我護著姚兄混進后堂。
江湖兒女還沒怕過賭坊那些花招!”
顧景珩微不可察地一笑,低聲道:“我來和北巷的管鋪老嚴搭個線,這一場,非只賭坊和貢院小事,牽扯的人,怕是比咱們想象的更深。”
西人于市井一角依次分頭,言語雖有各自機鋒,卻在無意間締結了萍水之誼。
姚思楠領著林翠屏假扮押注客,入了北巷賭坊。
燈影下,姚思楠手里多了兩個銅板,嘴里念念有詞:“就押‘秋水三子’能贏!”
林翠屏滿口江湖腔,學著賭徒吆喝:“來二兩銀子,押三連勝!”
旁人見新面孔,略帶警覺。
一名管事冷冷地問:“兩位哪路的?
上一場出事,你們還敢來?”
姚思楠笑嘻嘻,遞出包子一枚當見面禮:“今兒餓得慌,混口飯吃。”
包子才咬了一口,他只乍見一角青衣人在角落低語,手中玩著骰子。
林翠屏身手敏銳,趁巡場的小廝混亂,悄悄溜進后堂。
只見一名文弱書吏正在桌邊攤開密信,眉頭緊鎖。
林翠屏輕步靠近,壓低嗓音:“這信可是你家主子叫你寫的?”
書吏嚇得一哆嗦,剛要合起紙,卻被林翠屏以掌中刀柄輕輕一敲。
那信紙應聲攤開——竟是貢院與府衙內某**書信往來,暗中涉及名單兌付與銀兩交易。
林翠屏正要細看,忽見外頭青衣客入內示警,她一把將密信吞入袖口,拉著書吏,“你若不想丟命,跟我出去。”
書吏嚇得腿軟,只得隨她逃出。
街口另一邊,蘇酥混進人潮跟顧景珩匯合。
蘇酥見顧景珩氣定神閑,有些心虛:“你打探得怎樣?”
顧景珩淡然道:“管鋪的賬冊被人改動,官府出資流向賭坊,賭坊的錢又流回幾個江湖門派。
府衙的人只查賬,卻不識人情市井。”
蘇酥摸了摸鼻尖:“所以,幕后黑手在賭坊、貢院和門派之間周轉銀錢,互相掩護?
可這線太亂了。”
顧景珩唇角微挑,諷刺意味濃烈:“你腦袋轉不過來便問問書生的家風如何,難不成你蘇家的舊賬也在冊?”
蘇酥被說得面皮發熱,卻打趣道:“我家祖傳賬本只有爹用來砸蟑螂的厚度,頂多能照屎殼郎歸路,攪不進這場風波。”
“罷了。”
顧景珩眸色微沉,“關鍵是今日貢院與府衙交易,科舉舞弊是表。
有人故意放風,讓我們這些小角色自覺上鉤。
你我不過是局中一子。”
蘇酥一愣:“那咱們現在是人參鹿茸,還是鍋里的姜片?”
顧景珩不禁失笑,伸指彈了彈蘇酥額頭:“你是姜片,還是爛泥,得看你明日能否茍住。”
身后腳步凌亂,姚思楠抱著一只破竹箱竄來,林翠屏緊隨其后,衣袖塞著密信。
“西位好!”
姚思楠喘著氣,舉起竹箱,“賭坊這箱里全是假賬單,但底下藏了些貢院印章。”
林翠屏低語道:“信在我袖里,是府衙與貢院串通舞弊,不止科舉,還有銀錢換榜。”
蘇酥掀開箱蓋,果然一排賬單工工整整,卻與幾年前的榜文名單重合。
他小聲道:“這些朝堂**竟也摻和市井賭坊,怕是江南這一局,不止咱們被釣進來。”
顧景珩緩緩點頭,申出手攔在眾人前:“事己至此,我們己握關鍵證據。
為今計,只能先藏好密信,查清幕后之人。
不可聲張,但也不能再各顧個的。”
林翠屏拍拍蘇酥肩膀,笑中帶一絲安慰:“有趣了。
今兒個你是姜片,明日定叫你變人參。”
姚思楠嘆氣:“要是能兌現一半銀子,我倒巴不得變成粽葉,裹著大家一起糊弄過去。”
氣氛一松,眾人終于意識到彼此己經是同一**上的伙伴;西人的目光在晨光下交錯,有默契,有無奈,也有江南煙火味的溫情。
蘇酥認真將密信藏入袖口,嘴里念著:“明日未必風平浪靜,但起碼今日我們破了局中局。”
不遠處彩燈初上,市集漸漸安靜下來。
幾只早起的小販推著車子,笑著經過,仿佛這驚心動魄的一天只是江南平常一幕。
顧景珩最后輕聲道:“夜色將近,各自小心。
明日,咱們再聚。”
眾人散去,蘇酥望著遠處燈影,心中卻生出一絲新生的勇氣。
這場風起,己不只是風聲而己,他們要在這江南煙云之下,查到底誰在暗中攪動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