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室的監(jiān)護儀滴答聲剛穩(wěn)下來，蘇清沅就把退燒藥順著小宇的嘴角喂進去。

孩子皺著眉咽藥，小舌頭往外頂了頂，攥著草莓糖的手卻沒松 —— 剛才體溫飆到 38.5℃時，他縮在被子里哭，說 “怕像村里的狗蛋一樣，燒退不了就再也見不到媽媽”。

“不會的，” 蘇清沅用濕巾擦去他額角的汗，指尖碰到發(fā)燙的耳垂時，動作放得比平時更輕，“阿姨每小時都來看你，燒很快就退了。”

身后傳來腳步聲，她回頭看見陸時衍走進來，手里攥著個熱乎的**，另一只手夾著打印好的材料，腕間舊手表的表盤上，那道石子路磕出的劃痕在晨光里很顯眼。

“小宇媽媽說從昨天晚上就沒吃東西。”

陸時衍把**遞給守在門口的女人，又將材料遞向蘇清沅，“救助申請要補充出生證明復印件，阿姨說證明在青山村衛(wèi)生院，沒帶來。”

蘇清沅接過材料，目光掃過 “必填項” 三個字，眉頭微蹙：“山區(qū)信號差，您試著聯(lián)系過村支書嗎？

要是能讓衛(wèi)生院拍張照片發(fā)過來也行。”

小宇媽**手瞬間攥緊了衣角，指節(jié)泛白：“我…… 我沒村支書電話，上次去衛(wèi)生院還是半年前。”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砸在戶口本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都怪我慌著帶孩子來，什么都沒準備好，要是耽誤了手術(shù)……阿姨別急，我來試試。”

陸時衍打斷她，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

上次去青山村篩查時，村支書王大爺說過 “白天都在地里，電話不一定能接上”，果然，撥號后響了十聲，聽筒里只傳來忙音。

他沒放棄，又翻出 “山區(qū)駐村干部聯(lián)絡(luò)表”，找到村衛(wèi)生院李醫(yī)生的號碼：“李醫(yī)生，麻煩您幫我喊下王支書，有個叫小宇的患兒要手術(shù)，急需出生證明……”等待的間隙，蘇清沅扶著小宇媽媽坐到長椅上，從白大褂口袋里摸出筆，在病歷本上記下 “10:00 口服對乙酰氨基酚 4ml”。

筆尖劃過紙頁時，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又帶上了那支舊鋼筆 —— 筆帽內(nèi)側(cè) “知知” 兩個字被摩挲得發(fā)亮，像妹妹當年總攥著她的手時的溫度。

“通了！”

陸時衍突然抬高聲音，把手機開了免提。

王支書沙啞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還帶著喘：“陸先生啊，剛在玉米地摘穗子，讓你等急了！

我這就去衛(wèi)生院拿證明，拍完就發(fā)你微信！”

小宇媽**眼淚又掉下來，這次是笑著的，咬著**的手還在抖。

蘇清沅遞過紙巾，目光落在陸時衍握著手機的手上 —— 他指腹有層薄繭，是常年握筆記錄患兒信息磨出來的，和她自己的手很像。

“蘇醫(yī)生，” 陸時衍掛了電話，看向觀察室里的小宇，“我能進去跟他說說話嗎？

孩子怕發(fā)燒，跟他聊兩句或許能放松些。”

蘇清沅點頭，側(cè)身讓開位置，補了句：“別聊太久，他剛吃完藥，需要休息。”

陸時衍輕手輕腳走到病床邊，先從口袋里掏出張小熊貼紙，貼在小宇手背上：“你看，這只小熊會保佑你，燒很快就退了。”

孩子的眼睛亮了亮，小聲問：“叔叔，手術(shù)會疼嗎？

我想好了就幫媽媽喂牛。”

“手術(shù)時會打麻藥，就像睡一覺。”

陸時衍蹲下來，從手機里找出趙陽彈鋼琴的視頻，“這個小朋友叫趙陽，之前也做過一樣的手術(shù)，現(xiàn)在都能彈鋼琴了，還幫我整理玩具呢。”

“趙陽術(shù)后隨訪做了幾次？

有沒有肺動脈高壓反復？”

蘇清沅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她走到病床邊，目光落在小宇的監(jiān)護儀上 —— 血氧飽和度 96%，心率 110，比剛才穩(wěn)多了，但醫(yī)療細節(jié)不能含糊。

陸時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術(shù)后每季度一次，隨訪了 8 個月，肺動脈壓力一首穩(wěn)定在 30mmHg 以下，上個月做彩超，醫(yī)生說恢復得跟正常孩子一樣。”

他說著，從口袋里掏出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開給蘇清沅看 —— 上面記著趙陽每次隨訪的時間和數(shù)據(jù)，字跡整整齊齊。

蘇清沅的指尖頓了頓，沒再追問。

這時，張萌萌抱著一摞化驗單跑過來，這次比上次穩(wěn)多了，還特意把小宇的那張開在最上面：“蘇醫(yī)生，小宇的血常規(guī)和心肌酶譜出來了！

C 反應蛋白 18mg/L，參考值 0-10mg/L，是輕度上呼吸道感染；肌酸激酶同工酶 3ng/mL，正常，沒損傷心肌。”

她指著化驗單上紅筆圈出的數(shù)值，“我跟檢驗科對過了，還把參考值寫在旁邊了，您看著方便。”

“很好。”

蘇清沅點頭，又補充，“術(shù)前給孩子口服阿莫西林克拉維酸鉀，按體重算劑量，避免炎癥帶到術(shù)中。”

張萌萌趕緊掏出筆記下，比上次掉病歷的樣子沉穩(wěn)了不少。

“對了蘇醫(yī)生，” 張萌萌突然想起什么，從文件夾里抽出張泛黃的超聲報告，“這是趙護士長讓我轉(zhuǎn)的，小宇半年前在縣里做的報告 —— 缺損 12mm，跟咱們醫(yī)院昨天做的一樣，說明沒擴大，手術(shù)方案不用調(diào)整。”

報告邊緣用紅筆寫著 “舊：12mm / 新：12mm”，標注得很清晰。

蘇清沅接過報告的瞬間，陸時衍的手機震了 —— 王支書發(fā)來的出生證明照片。

他快步走到大廳的打印機旁，幾分鐘后拿著打印紙回來：“字跡能看清，現(xiàn)在能填補充材料了。”

兩人一起湊到長椅旁的小桌前。

陽光斜斜落在紙上，把 “心希望基金會” 的字樣曬得暖融融的。

蘇清沅握著銀色鋼筆填小宇的出生日期，陸時衍用黑色中性筆寫家庭收入，筆尖偶爾碰到一起，她下意識想縮手，卻看見紙上 “小宇” 的名字被兩人的筆影裹著，像被小心護著的寶貝，心里最后一點緊繃慢慢松了。

“阿姨說家里年收入大概一萬五，主要靠孩子爸打工。”

陸時衍指著表格上的 “家庭收入” 然，輕聲確認。

小宇媽媽點頭：“去年天旱，玉米地收成都不好，還欠著親戚幾千塊。”

“那這里填‘低收入家庭’，審核會優(yōu)先通過。”

陸時衍快速填完，又從筆記本上撕了張紙，記下 “小宇，3 歲，怕疼、怕發(fā)燒，偏好：小熊貼紙、草莓糖”。

趁蘇清沅核對信息的間隙，他悄悄給**科的老周發(fā)消息：“明天上午小宇的手術(shù)，麻煩準備個小熊圖案的**面罩，再備支草莓味的口腔安撫劑，謝謝。”

發(fā)完消息，他的目光落在蘇清沅手里的鋼筆上 —— 筆身不算粗，露出的部分大概一厘米。

他悄悄伸出手指比了比，掏出手機在備忘錄里記：“蘇醫(yī)生的鋼筆，首徑約 1cm，軟硅膠筆套，淺灰色（搭白大褂）”，還搜了兩家銷量高的店收藏。

“陸先生，” 蘇清沅突然抬頭，剛好撞見他收手機的動作，“這支筆是我妹妹的。”

她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小宇剛畫的畫上 —— 紙上是個大大的太陽，下面站著穿白大褂、淺灰襯衫和扎辮子的三個小人。

陸時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瞬間懂了。

十年前，蘇清沅的妹妹大概也像小宇這樣，愛畫太陽，盼著心臟好起來。

他沒追問，只輕聲說：“小宇的畫真好看，等他好了，我們可以把畫貼在基金會的墻上。”

說著，他掏出手機拍下畫，發(fā)在基金會工作群里，配文：“小宇的心愿：手術(shù)好后，和醫(yī)生、志愿者一起曬太陽。

這幅畫可以印在新宣傳冊上，比文字更有力量。”

沒兩分鐘，負責宣傳的同事就回復：“明天出設(shè)計稿！”

下午三點，陸時衍的手機震了 —— 審核組發(fā)來 PDF 版結(jié)果：“經(jīng)核查，小宇符合緊急救助標準（1. 確診先天性房間隔缺損；2. 家庭年收入低于 2 萬元；3. 無其他重大疾病），同意撥付手術(shù)及術(shù)后監(jiān)護費用 6.8 萬元，明日 9 點前轉(zhuǎn)入醫(yī)院共管賬戶。”

他把手機遞到蘇清沅面前，指著 “審核依據(jù)” 欄：“每一項都標得很清楚，您可以截圖存著。”

蘇清沅看著屏幕上的文字，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鋼筆 —— 筆身好像沒那么涼了。

觀察室里，小宇正拿著鉛筆給太陽涂顏色，嘴里哼著山里的童謠。

陸時衍站在她身邊，目光落在孩子的畫上，輕聲說：“明天善款到賬，就能安排手術(shù)了。”

蘇清沅點頭，抬頭時剛好撞見他眼里的光 —— 像小宇畫里的太陽，暖融融的，讓她突然覺得，或許這次真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