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淵被拖拽出去的慘叫聲在殿外漸漸消散，太極殿內卻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壓抑的死寂。

如果說剛才眾人面對的是一個含冤歸來的功臣，那么現在，他們面對的就是一個手握屠刀的審判者。

而他審判的目光，正牢牢鎖定在九五之尊的身上。

天子趙洵坐在龍椅上，只覺得那目光像兩道實質的冰錐，刺得他肌膚生寒。

他強作鎮定，挺首了腰背，試圖用帝王的威儀來抵御這股無形的壓力。

他知道，現在輪到他了。

處理了魏淵，只是解決了“外患”，而如何安撫眼前這個“內憂”，才是真正的難題。

“鎮北王?！?br>
趙洵緩緩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平穩，“你揭發奸佞，力挽狂瀾，此乃不世之功。

朕心甚慰。

你放心，朕定會徹查此案，還你和三十萬鎮北軍一個公道。

你想要什么賞賜，盡管開口，無論是金銀、土地還是爵位，朕都可以滿足你。”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先肯定功勞，再許諾封賞，既是安撫，也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意在提醒蕭玦，他依舊是臣，而自己，是君。

****都松了一口氣。

陛下愿意退一步，事情便有了轉圜的余地。

只要蕭玦接下封賞，君臣名分一定，今日之事便可大事化小。

然而，蕭玦的回應，卻再次擊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他沒有謝恩，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龍椅上的皇帝，反問了一句：“賞賜？”

他重復著這兩個字，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

“陛下可知，燕回關斷糧一月，是何等光景？”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鉆入每個人的耳朵，“草根被吃盡了，便啃樹皮。

樹皮啃完了，便煮軍中戰甲的皮革。

皮革也吃完了，將士們便開始……易子而食?！?br>
“易子而食”西個字一出，殿內響起一片駭然的抽氣聲。

劉正風更是老淚縱橫，身軀搖搖欲墜。

蕭玦的敘述還在繼續，他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可那平靜之下壓抑的，是尸山血海般的悲愴。

“臣的親衛，一個十六歲的娃娃，餓得受不了，晚上抱著臣的腿，哭著說‘王爺，我不想吃人肉’。

第二天，他就吊死在了營帳的橫梁上?！?br>
“臣麾下第一猛將，**之，為了給兄弟們搶奪蠻邪最后一批糧草，身中十七箭，腸子流了一地，臨死前，他抓著臣的手說，‘王爺，告訴俺娘，兒子沒做孬種’。”

“十月二十七，蠻邪發動總攻。

三十萬鎮北軍，餓得連刀都快舉不起來，卻無一人后退。

那一戰，從清晨殺到黃昏，燕回關下的土地，被鮮血浸泡成了暗紅色的泥沼。

戰死的將士，**堆積如山?！?br>
“臣帶著最后三千玄甲衛，于尸山血海中斬下赫連勃的頭顱。

三千人，活著走出戰場的，只有臣一個?！?br>
他每說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

那沉重的腳步聲，如同喪鐘，敲打在天子趙洵的心頭。

當他說完最后一個字時，他己經走到了御階之下，距離龍椅上的皇帝，不過十步之遙。

他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眼眸中，終于燃起了一絲火焰，那是從地獄業火中淬煉出的憤怒。

“陛下，臣不要賞賜。

臣只想要一個公道?！?br>
“臣想問陛下，當魏淵偽造軍情，污蔑臣通敵叛國之時，陛下為何不派人查證，便深信不疑？”

“當臣的求援**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石沉大海之時，陛下又在做什么？”

“當陛下朱筆一批，將我蕭氏滿門打為叛逆，下旨收監之時，可曾想過我那鎮守北境十年的父親，我那剛剛成年的弟弟，還有我那滿府從未踏出過京城半步的女眷，他們何其無辜？”

“還有這道……”蕭玦從懷中掏出另一份東西，用力擲在地上。

那是一份邸報，上面用醒目的大字刊印著剛剛朝堂之上擬定的罪狀，“昭告天下，歷數臣十大罪狀的圣旨！

陛下，這又是誰的旨意！”

他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凌厲，如同一道道驚雷，在太極殿內炸響。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天子趙洵的臉上，砸得他啞口無言，臉色慘白。

是啊，為什么？

因為他對蕭玦的兵權早己忌憚？

因為他對鎮北軍“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作風早己不滿？

因為魏淵是他用來制衡**的棋子，他寧愿相信這枚棋子，也不愿相信那柄遠在天邊的利劍？

這些深埋于帝王心術中的陰暗，此刻被蕭玦毫不留情地掀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趙洵嘴唇顫抖，他想反駁，想呵斥，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蕭玦說的，句句是實。

“陛下！”

蕭玦的目光如刀鋒般銳利，“將士們流血犧牲，換來的不是功勛，而是叛國的罪名。

他們的家人等來的不是榮耀，而是抄家**的圣旨。

這個公道，陛下給，還是不給？”

“你……你想怎樣？”

趙洵的聲音干澀，他第一次感覺，身下的龍椅如此冰冷。

“臣，要陛下下罪己詔，向天下人承認，是**錯信奸佞，是陛下愧對忠良，愧對枉死的三十萬鎮北軍英靈！”

蕭玦一字一頓地說道。

“放肆！”

趙洵終于爆發了，他猛地站起身，指著蕭玦，因極致的憤怒而面容扭曲，“蕭玦，你不要得寸進尺！

朕是天子！

豈能向臣民認罪！

你這是要逼宮謀反嗎？”

讓他下罪己詔？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自古以來，天子無錯！

一旦下了罪己詔，他這個皇帝的威嚴將蕩然無存，淪為天下人的笑柄！

蕭玦看著他色厲內荏的模樣，緩緩地搖了搖頭。

“陛下，你錯了。”

他的聲音重新歸于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寒意，“臣不是在逼宮?！?br>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而整齊的轟鳴聲，從皇城之外傳來。

那聲音越來越近，仿佛是千軍萬馬在同時踏步，大地都為之震顫。

殿內的文武百官臉色大變，紛紛驚恐地望向殿外。

一名禁軍統領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毫無血色，聲音都變了調：“陛……陛下！

不好了！

皇城……皇城被圍了！”

“什么？”

趙洵如遭雷擊。

那統領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地喊道：“是……是鎮北軍的玄甲衛！

數不清的玄甲衛！

他們控制了京城九門，此刻……此刻己經兵臨宮城之外！”

轟！

這個消息，如同一顆炸雷，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開。

蕭玦，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趙洵踉蹌一步，扶住了龍椅的扶手才沒有倒下。

他死死地盯著蕭玦，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不敢置信。

蕭玦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地，單膝跪下。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依然保持著臣子的禮節，可他口中說出的話，卻再無半分恭敬。

“陛下，臣再說一次?！?br>
“臣，不是在逼宮?！?br>
“臣，是在替那三十萬冤魂，向陛下討一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