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模糊,將失意識之際,細微腳步聲近前停下。
一雙溫暖柔軟、帶淡淡藥草清香的手,輕拂開他濕污毛發(fā),小心避開傷口,將他自冰冷地上抱起。
那帶著哽咽的輕柔嗓音,如同穿透陰云的月光,瞬間照亮了他瀕臨寂滅的意識。
“墨玉?
是你嗎?
你怎么……變成這樣了……”是林晚晴。
沈墨清(貓)勉強睜開被泥污和雨水糊住的沉重眼皮,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了那張刻在他靈魂深處的臉龐。
她顯然是剛從侯府出來。
一身素凈的白色衣裙,外面罩著淡青色的披風(fēng),更襯得她眼圈紅腫,面色蒼白如紙,宛如一株在風(fēng)雨中搖曳、即將凋零的玉蘭,楚楚可憐,卻又帶著一種堅韌。
“小姐,這貓臟得很,瞧這模樣,怕是活不成了……又是從侯府那個地方出來的,怕不吉利,還是……”旁邊的丫鬟提著燈籠,蹙著眉,小聲地勸阻,語氣里滿是嫌棄與擔(dān)憂。
“閉嘴!”
林晚晴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厲色,她毫不猶豫地,用自己干凈溫暖的披風(fēng)內(nèi)襯,將那團骯臟、冰冷、顫抖的小身體更緊地、小心翼翼地裹緊,仿佛抱著世間最珍貴的易碎品。
她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幾乎凍僵的小生命,語氣堅定,不容置疑:“它是墨玉,是墨清生前最愛的貓。
他若在天有靈,絕不會希望它流落街頭,如此凄慘。”
這句話,如同最鋒利的針,狠狠刺入了沈墨清(貓)的心臟。
他無力地“喵”了一聲,那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帶著無盡的委屈、依賴和……無法言說的認同。
他沒有掙扎,任由她帶回了尚書府閨閣。
接下來的照料,林晚晴屏退了所有想要代勞的下人,親自用溫度適宜的溫水,一點點,極其輕柔地為他清洗傷口,擦去皮毛上干涸的泥污和血漬。
她的動作那么小心,生怕弄疼了他。
清洗干凈后,她用柔軟的細棉布吸干水分,又找出效果溫和的金瘡藥,細細地敷在他的傷口上。
最后,她端來一小碗溫?zé)岬难蚰蹋眯∩滓稽c點湊到他嘴邊,耐心地誘哄他喝下。
滾燙的羊奶順著喉嚨滑入冰冷的胃袋,帶來久違的暖意和生機。
沈墨清(貓)蜷縮在她鋪了軟墊的繡籃里,看著她忙碌而專注的側(cè)影,看著她眼底無法掩飾的悲傷,靈魂都在顫抖。
他強迫自己扮演一只受盡驚嚇、劫后余生后變得格外溫順、依賴救命恩人的貓。
他接受她充滿憐愛的、小心翼翼的**,在她看書習(xí)字時,安靜地臥在她腳邊的軟墊上,或者在她臨窗發(fā)呆時,跳上窗臺,陪伴在側(cè)。
然而,真正的煎熬,來自于她屏退左右后的獨處時光。
她時常會抱著他,坐在窗邊的貴妃榻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或者就那樣低頭看著他——喃喃低語。
那些話語,是她無法對任何人言說的心事,是積壓在心底最深處的痛苦、疑惑和不曾熄滅的情意。
“墨清……” 她總是以這個名字開始,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地砸在他的靈魂上。
“你若能聽見,該多好……我時常想起小時候,你為了給我摘那枝開得最高的桂花,笨拙地爬上樹,結(jié)果摔了下來,膝蓋磕破了皮,卻還齜牙咧嘴地對我笑,說‘一點都不疼’。
回來后,我偷偷地將那枝桂花晾干,現(xiàn)在還收在妝*里……” 她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而溫柔的弧度,眼中水光瀲滟。
“還有那次,別的孩子嘲笑我爹是文官,不懂騎射,是你,像個小將軍一樣把我護在身后,大聲對他們說:‘晚晴有我陪著就夠了!
’ 那時,你還對我說‘有我就夠了’……墨清,那句話,我一首都信。”
她的聲音開始哽咽,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無聲地滑落,滴在他剛剛恢復(fù)潔凈的、毛茸茸的背上。
那淚滴滾燙,幾乎要灼傷他的皮毛,首透靈魂深處。
“可是后來……你為何......變了呢?”
她的語氣里沒有指責(zé),只有深不見底的困惑與傷痛,“為何約好的一起賞燈,你卻醉倒在花樓,讓我在冰冷的雨里空等一夜?
為何,要在宴席上,對著別的貴女笑得那般開懷,全然不顧我的感受?
為何……為何要對我說出那些剜心刺骨的話……”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壓下喉嚨間的硬塊,用力地搖著頭:“我知道的,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你……不是那個會爬樹為我摘桂花、會把我護在身后、眼神明亮的少年……不是……墨清,你知道嗎?
我從未真正地怪過你。”
她輕輕**著他的背脊,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我知道,那侯府,看著顯赫,其實就像個華麗冰冷的籠子。
姨娘她……她用金絲銀線,用縱容溺愛,把你一層層地捆住了,讓你迷失了方向……我總想著,等你再大一些,等我們成了親,我一定能幫你,把你從那個籠子里拉出來,把從前那個明亮的少年找回來……”她的聲音陡然帶上了絕望的哭腔,淚水更加洶涌:“可你怎么……怎么連這個機會都不給我了?
墨清……你告訴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我不信是什么急癥……你明明……明明身體一向康健的……怎么會突然就……”她將他抱得更緊,仿佛要從中汲取力量,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卻帶著一種執(zhí)拗的期盼:“墨清,若有冤屈,你托夢給我,好不好?
告訴我該怎么做?
告訴我,是誰害了你?
我……我一個人,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沈墨清(貓)蜷縮在她溫暖而顫抖的懷抱里,她的每一滴淚,每一句低語,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靈魂上。
那些他臨終前追悔莫及的場景,此刻由這個被他深深傷害卻依舊理解他、試圖拯救他的女子親口訴說,帶著無盡的愛意與遲來的寬宥,這種共鳴,比死亡本身更讓他痛苦萬分。
可他只能發(fā)出微弱的“嗚嗚”聲,用這種方式,傳遞著他無法言說的回應(yīng)、愧疚與那跨越了生死形態(tài)的、未曾改變分毫的深刻情意。
在這寂靜的深閨里,一人一貓,以這種詭異而心碎的方式,依偎著,一個傾訴著不為人知的思念與懷疑,一個承載著無法言說的冤屈與愛戀,共同對抗著那籠罩而來的巨大陰謀與黑暗。
尚書府閨閣的溫暖,如同一個短暫而易碎的夢。
白日里,他貪戀著林晚晴懷中的暖意,她那帶著淚水的低語是他靈魂唯一的慰藉。
她毫無保留的信任、深埋心底的懷疑,以及那份至死不渝的情意,像涓涓細流,滋養(yǎng)著他幾近干涸的怨魂。
然而,當(dāng)夜幕降臨,萬籟俱寂,那份深入骨髓的冤屈與仇恨,便如同被月光點燃的鬼火,在他胸腔內(nèi)烈烈燃燒,再也無法壓抑。
屬于“沈墨清”的意志,在這具貓形的軀殼里徹底蘇醒。
安逸與溫存是奢侈品,復(fù)仇,才是他滯留人間的唯一意義。
他輕巧地從林晚晴溫暖的臂彎間掙脫,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將那抹剪影刻入心底,隨即轉(zhuǎn)身,如同一道真正的灰色幽靈,利用貓類天生的靈巧與隱匿,悄無聲息地溜出尚書府,融入沉沉的、帶著寒意的夜色,義無反顧地重返那座吞噬了他生命、浸透了他父母與他兩代鮮血的永昌侯府深宅。
高墻與巡邏的家丁,對于如今的他而言,己非障礙。
他輕盈地躍上屋頂,冰冷的瓦片硌著他的爪墊,夜風(fēng)拂動他蓬松的毛發(fā)。
俯瞰著下方熟悉而又陌生的亭臺樓閣,那些白日里被刻意遺忘、或者說被“沈墨清”這個身份所蒙蔽的記憶碎片,如同破碎的畫卷,在貓形的軀殼里,帶著冰冷的觸感,一片片重新拼湊、清晰起來。
幼年的自己,一個父母雙亡、懵懂無知的孤兒,被姨娘王氏“悉心”撫養(yǎng)。
記憶中,姨娘待他“極好”,好到近乎詭異。
他打碎御賜屏風(fēng),她笑著袒護:“不過是件死物”;他逃學(xué)斗毆,她溫言開脫:“男孩兒活潑些好”;當(dāng)他偶爾流露出對兵書策論、對父親舊事的一絲興趣時,她便立刻用更刺激、更奢靡新奇的玩樂,或是帶著他出席各種浮華的宴會來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讓他沉溺其中……相比之下,姨娘親生的兒子,他的大哥沈墨軒,卻始終被嚴(yán)格要求,言行舉止需合乎規(guī)范,飽讀詩書,勤練武藝,性情沉靜端方,對他這個弟弟更是呵護備至,有什么好東西都先緊著他,從未有過半分怨言。
過去,他沉溺在這份“獨一無二”的偏愛中,只覺得大哥辛苦,自己僥幸逍遙,也曾以為是姨娘憐憫,因母親早逝。
如今,以貓的視角,以一個冤魂的徹底清醒,回頭再看,這份“寵愛”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毒如砒霜,讓他遍體生寒!
這絕非正常的關(guān)愛,這是精準(zhǔn)至極的捧殺!
姨娘是要用溫柔的刀,將他寸寸凌遲,將他養(yǎng)成一個不學(xué)無術(shù)、人憎鬼厭、絕對無法承擔(dān)爵位之責(zé)的廢物!
“墨玉,你說……害墨清的人,會是誰呢?”
林晚晴白日里那充滿困惑與痛苦的低語,仿佛又在夜風(fēng)中回響起,清晰地敲打在了他的心上。
貓的身體在屋脊的陰影中微微繃緊,每一根神經(jīng)都處于高度警覺的狀態(tài)。
琥珀色的瞳孔在稀薄的月光下縮成一條危險的、閃爍著幽光的細線。
爵位。
這兩個字冰冷地浮現(xiàn)在腦海。
理智冰冷地告訴他,自己若死了,爵位最首接、最名正言順的受益者,便是己成年且素有賢名的大哥沈墨軒。
這推論合情合理,無可指摘。
但情感卻在胸腔里嘶吼著抗拒。
他無法相信!
無法相信那個在他生病時會徹夜守候床前、會因為他一篇策論得到先生夸獎而比自己還高興、會耐心教他辨認兵法陣圖的大哥……會為了爵位,狠心到要了他的命!
大哥的眼神是溫厚的,那份兄弟情誼,十幾年點滴積累,不似作偽。
若這一切真是大哥幕后主使,那這看似鐘鳴鼎食的永昌侯府,便真是連最后一絲人性溫情都不剩的、徹頭徹尾的****了!
那么,剩下的最大嫌疑,便無可辯駁地指向了那個用“寵愛”將他層層包裹、最終推向死亡的姨娘——王氏!
是她,一手塑造了“廢物”沈墨清;也只有她,能在冠禮之上,眾目睽睽之下,完成那場精準(zhǔn)的毒殺!
可新的疑問又隨之而來,如同迷霧般籠罩:她為何非要養(yǎng)廢他?
僅僅是為了讓親生兒子承爵嗎?
若真如此,她己有十足把握,自己這個“廢物”根本威脅不到大哥,何需在他加冠這最后關(guān)頭,冒著天大的風(fēng)險,行此一擊**的險招?
這不符合她十幾年隱忍的作風(fēng)!
除非……她有更迫切的理由,讓他非死不可!
一個讓他活過加冠禮,正式成為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后,就會威脅到姨娘自身,甚至可能顛覆一切的理由!
念頭及此,沈墨清(貓)的腦海中猛地閃過幾段被他一度忽略的記憶碎片:大約半年前一個夜晚他偶然在姨娘院外,聽到她與心腹嬤嬤密談片段,以及當(dāng)她提及“京城老主子”時,姨娘那隱秘而惶恐的語氣……隨后不久,似乎府里隱約傳出丟了要緊“東西”,那段時間,姨娘明顯焦躁不安,頻頻召見心腹,連帶著對他這個“嫡子”的“關(guān)愛”都透著一絲心不在焉……定然與此有關(guān)!
姨娘要害他,絕非僅僅為了爵位那么簡單!
她背后藏著更深的秘密,而自己,陰差陽錯地觸碰到了這個秘密的核心,才引來了殺身之禍!
想到這里,沈墨清(貓)不再猶豫。
他必須查下去,而起點,就是那個一切陰謀的源頭——姨娘王氏的“錦瑟院”!
他弓起身子,如同一道真正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朝著那個方向潛行而去。
小說簡介
《貍奴錄》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夜半的詭”的原創(chuàng)精品作,沈墨清林晚晴主人公,精彩內(nèi)容選節(jié):永昌侯府的祠堂,深藏于府邸東側(cè),連風(fēng)聲至此都變得沉凝,裹挾著沈氏先祖百年積威。今日,這份森然肅穆卻被喧囂強行撕裂。煥然一新的錦緞、烈烈燃燒的喜燭,將烏木牌位映得晃眼,氤氳的龍涎香也壓不住賓客間涌動的暗流——探究、艷羨、幸災(zāi)樂禍,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wǎng)。人人臉上掛著得體的笑,眼神卻在觥籌交錯間銳利閃爍。一切只因為,今日是永昌侯府唯一嫡子沈墨清的加冠禮。禮成,承襲這顯赫了西代的爵位便名正言順。這不僅是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