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擦” 趙師傅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疲憊和看透世事的蒼涼。

他扔過來一塊勉強還算干凈的破布，“在這鬼地方，命比感覺重要一百倍。

什么虛晶，什么靈能，都是虛的。

活下去，把今天熬過去，把明天那口合成糊糊掙到手，才是真的。”

老頭彎下腰，從柜臺最底下的角落里，摸出半塊用油紙包著硬得像石頭的合成營養膏，掰了一小塊扔給林燼。

“墊墊肚子。

蘇家丫頭快來了吧？

省著點力氣，別在她面前也跟灘爛泥似的。”

林燼默默接過那點硬邦邦的口糧，塞進嘴里，味同嚼蠟。

他靠在冰冷的鋼鐵上，目光掃過角落里閃爍的電視屏幕，上面正播放著一艘星艦在璀璨星河中航行的壯麗畫面。

傍晚，橘紅色的天光更加昏沉，修理鋪里，機油和金屬銹蝕的味道濃得化不開，幾乎成了凝固的空氣。

林燼蹲在“礦騾”巨大的**旁，正用一把邊緣都磨禿了的合金銼刀，費力地打磨著一個嚴重變形的負重輪軸承，汗水在他沾滿黑灰的脖頸上沖出一道道溝壑，滴落在地面，瞬間就被灰塵吞噬。

“嘶…” 他忍不住抽了口氣，胃部傳來一陣帶著燒灼感的抽搐。

這**病在火星這鬼地方就沒好過，劣質的合成食物和沒日沒夜的勞作是罪魁禍首。

“小子，動靜小點！”

柜臺后面，趙師傅正跟一個穿著同樣油膩工裝的中年礦工較勁。

他手里拿著一個巴掌大小、外殼裂開的伺服***，唾沫星子橫飛：“老張，你當老子這是慈善堂？

這玩意兒！

看看！

里面電路板都**燒糊了！

核心伺服電機轉子都變形了！

老子得給你拆件兒，找替換，還得重新焊接校準！

五十星幣？

你打發叫花子呢？

八十！

少一個子兒你拿回去當鎮紙！”

礦工老張愁眉苦臉，**滿是老繭和油泥的手：“趙師傅，八十…這也太貴了！

我這月配額還沒下來，家里那口子…您行行好，六十！

就六十！

下月配額下來我立馬補上！”

“下月？

下月火星撞藍星了老子找誰要去？”

趙師傅把***往油膩膩的柜臺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七十五！

愛修不修！

不修拿著你的破爛趕緊走，別耽誤老子生意！”

“七十！

七十行不行趙師傅？

求您了！”

老張的聲音帶著哀求，腰都彎了下來。

第七區的礦工，命和錢都拴在那些隨時會**的破爛機甲上。

趙師傅翻了個白眼，正想再罵，修理鋪那扇吱呀作響的鐵皮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股與鋪內渾濁空氣截然不同的氣息飄了進來——是水的味道，混合著一點點…食物的香氣？

林燼幾乎是立刻就抬起了頭。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同樣打著幾塊深色補丁工裝褲的女孩。

她個子不高，身形有些單薄，但眉眼干凈。

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舊保溫桶，外面還裹著一層同樣洗得發白的隔熱布。

是蘇璃。

“阿璃？”

林燼的聲音下意識地放輕了些，胃部的燒灼感似乎也緩和了一瞬。

蘇璃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林燼身上，看到他額頭的汗珠和沾滿油污的臉頰，還有他剛才因為胃痛而微微皺起的眉頭。

她快步走了進來，聲音溫軟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燼哥！

你是不是胃又疼了？

我就知道！

你是不是又沒按時吃飯？”

她無視了柜臺那邊還在拉扯的趙師傅和老張，徑首走到林燼身邊。

那一點食物的香氣更清晰了。

是某種面食和…腌菜的味道？

“沒…還好。”

林燼下意識地想掩飾，撐著膝蓋想站起來，胃部又是一抽，讓他動作僵了一下。

“坐下！”

蘇璃的語氣難得地帶上了一絲命令，她把保溫桶小心地放在旁邊一個還算干凈的零件箱上，蹲下身，打開桶蓋。

一股溫熱的白氣瞬間升騰起來，帶著更濃郁、酸香**的氣息——是餃子！

“喏，酸菜餡兒的。”

蘇璃拿出一個邊緣磕碰得有些變形的金屬飯盒，把保溫桶里熱騰騰的餃子倒進去，又從保溫桶側袋里拿出一雙洗得干干凈凈但有些磨損的木筷子，塞到林燼手里。

“快趁熱吃！

我媽特意多放了點合成肉，說你這陣子太累了，得補補。”

她看著林燼，眼神里滿是心疼，“趙師傅快來吃餃子，您也管管他，總這么餓著干活，鐵打的胃也受不了啊！”

柜臺那邊，趙師傅和老張的討價還價詭異地暫停了。

老張吸了吸鼻子，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眼神首勾勾地飄向那盒冒著熱氣的餃子。

在第七區，一頓新鮮的手工餃子，絕對是奢侈品級別的享受。

哪怕是基因改造品種的蔬菜和合成肉。

趙師傅自然也聞到了，他哼了一聲，語氣依舊硬邦邦，但對著蘇璃，終究沒罵人：“管？

老子管天管地還管他**放屁？

**也是他自找的！”

話雖這么說，他轉頭對著老張，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行了！

七十！

七十就七十！

趕緊簽單！

簽完滾蛋！

別在這兒眼饞，哈喇子都滴老子柜臺上了！

看著煩！”

老張如蒙大赦，趕緊在趙師傅甩過來油膩膩的記賬本上按下手印，又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林燼飯盒里白胖的餃子，才咽著口水，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鋪子里一下子安靜了不少，只剩下林燼有些笨拙地用筷子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吹，塞進嘴里的聲音。

酸菜的爽脆、合成肉特有的緊實感、還有那帶著成面粉的麥香，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從胃里彌漫開來，驅散了身體的疲憊和神經接口殘留的刺痛。

他吃得很快，幾乎是狼吞虎咽，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慢點吃，小心燙著！”

蘇璃輕聲說著，就蹲在他旁邊，從懷里掏出一塊同樣洗得發白、但非常干凈的手帕，很自然地抬手，替林燼擦去額角快要流進眼睛的汗珠。

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她的手指偶爾擦過林燼沾著油污的皮膚，帶著少女特有的微涼和細膩。

趙師傅瞇著眼看著這邊，又給自己倒了半杯渾濁的液體，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沒再說什么刻薄話。

昏黃的燈光下，這彌漫著機油和金屬氣息的破舊修理鋪，因為這盒熱氣騰騰的餃子，因為這女孩專注的動作，竟也短暫地有了一絲…煙火氣的暖意。

林燼埋頭吃著，嘴里含糊地應著：“嗯…香…阿璃，替我謝謝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