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陳默每天都泡在鋪子里修復藤箱。

他去老街區找了一位編藤的老手藝人，買了幾根和舊藤箱紋路相近的老藤條，又翻出父親留下的蜂蠟——那是用天然蜂蠟和松節油熬制的，能讓藤條保持韌性，還會留下淡淡的清香。

這天下午，他正在給藤箱上蜂蠟，黃銅鈴鐺又響了。

推門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熨燙平整的西裝，手里卻抱著一個明顯不屬于他風格的東西——一個摔得西分五裂的陶瓷兔子。

兔子通體雪白，耳朵是粉色的，只是現在耳朵斷了一只，身體裂成了七八塊，連兔子臉上的紅眼睛都掉了一塊瓷。

男人的頭發梳得整齊，卻掩飾不住眼底的疲憊。

他把陶瓷兔子放在工作臺上，聲音有些沙啞：“師傅，這個……能修好嗎？”

陳默放下手里的蜂蠟布，拿起一塊陶瓷碎片。

指尖剛碰到冰涼的瓷面，畫面就涌了進來——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著陶瓷兔子跑向男人，奶聲奶氣地喊：“爸爸，你看媽媽給我買的小兔子！”

男人蹲下身，把女孩抱起來，笑著捏了捏兔子的耳朵：“真好看，我們囡囡要好好保護它哦。”

后來，女孩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手里還緊緊攥著陶瓷兔子。

男人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哽咽著說：“囡囡乖，等你好了，爸爸帶你去游樂園，再給你買十個小兔子。”

女孩虛弱地笑了笑：“爸爸，我只要這個……”最后一個畫面，是男人在整理女孩的遺物。

他從枕頭下翻出這個陶瓷兔子，手一抖，兔子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他蹲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抱著那些碎片哭了很久。

陳默的指尖頓了頓，把碎片輕輕放在桌上：“能修，但修不到完全看不出痕跡。”

“沒關系，”男人立刻說，聲音帶著急切，“只要能拼起來就行。

這是我女兒的，她……去年走了，白血病。

這個兔子是她三歲生日時我給她買的，她一首帶到醫院，走的時候還攥著。

那天我整理東西，不小心把它摔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哽咽著說不下去，抬手抹了抹眼角。

陳默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留下吧，兩周后來取。”

男人留下陶瓷兔子，又反復叮囑了好幾句“一定要小心”，才慢慢走了出去。

鋪子里又剩下陳默一個人，他看著桌上的陶瓷兔子碎片，忽然想起自己的十八歲。

當年他摔碎音樂盒時，父親是不是也像這個男人一樣，心里疼得說不出話？

他拿出膠水和鑷子，開始拼接陶瓷兔子。

陶瓷碎片很小，拼接起來需要極大的耐心，稍微用力不當，就可能把碎片捏碎。

他的動作很輕，像在拼接一件稀世珍寶。

每拼好一塊，他就用鑷子輕輕按住，等膠水凝固。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手上，也落在旁邊快修好的藤箱上。

藤箱己經補好了斷裂的藤條，上了一層蜂蠟，雖然裂痕還在，卻比之前精神了許多，不再是隨時會散架的樣子。

陳默忽然想起老先生說的話：“有些東西壞了可以修，有些人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陶瓷兔子的主人，再也見不到他的女兒了；藤箱的主人，再也見不到他的老伴了；而他，雖然還能見到父親，卻把兩人之間的聯系，摔碎在了十八歲的那個下午。

他想起護工發來的消息，還躺在手機里，沒有回復。

他想起每次路過養老院，看到父親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的樣子——父親老了，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手里總是拿著一個舊收音機，不知道在聽什么。

他忽然很想知道，父親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傍晚的時候，藤箱的最后一道工序完成了。

陳默用軟布擦了擦藤箱表面，藤條的紋理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纏枝蓮花紋雖然還有磨損的痕跡，卻顯得格外有韻味。

他把藤箱放在墻角，等著老先生來取。

然后，他拿起手機，給護工回了消息：“這周我會去看他。”

發送成功的那一刻，他心里的一塊石頭，好像輕輕落了地。

接下來的幾天，陳默一邊修復陶瓷兔子，一邊期待著去養老院的日子。

他甚至去商場買了一件新的外套——以前他總穿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這次特意選了一件藏青色的夾克，看起來精神了許多。

到了約定取藤箱的那天，老先生早早地就來了。

當他看到修復好的藤箱時，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快步走過去，伸手輕輕**著藤條：“像……真像當年的樣子。”

他打開藤箱，里面整齊地疊放著幾件舊衣服。

他拿起一件碎花襯衫，眼眶紅了：“這是她年輕時最喜歡的衣服，她說穿這件衣服，我第一次夸她好看。”

陳默看著老先生的樣子，忽然說：“有些遺憾，不用非要彌補。

只要記得，就夠了。”

老先生轉過頭，看著陳默，笑了笑：“年輕人，你說得對。

只要記得，就夠了。”

送走老先生，陳默回到鋪子里，看著桌上快修好的陶瓷兔子。

兔子的身體己經拼好了，只剩下最后一只耳朵還沒粘上去。

他拿起那只耳朵，忽然想起自己還沒對父親說過“對不起”。

或許，有些話，不用非要等到準備好。

只要說出來，就夠了。

他拿起手機，給護工發了條消息：“明天上午，我去看他。”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陶瓷兔子的耳朵粘好，放在燈光下。

雖然裂痕還在，但那只陶瓷兔子，己經重新變得完整了。

就像他和父親之間的關系，雖然有裂痕，但只要愿意邁出第一步，總有一天，也能重新變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