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的天津,春寒料峭。
五歲的張偉蹲在工人新村的院子里,用小樹枝戳著地上未化的殘雪。
鄰居家的孩子都被父母接走了,只有他還獨自等著奶奶來接。
“小偉,快回來,別凍著了!”
***聲音從**樓二樓傳來。
他扔下樹枝,慢吞吞地走上樓梯。
奶奶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件新織的毛衣。
“來試試,奶奶給你織的。”
張偉任由奶奶把毛衣套在他頭上。
毛衣是鮮紅色的,帶著復雜的花紋。
“喜歡嗎?”
奶奶問。
他點點頭,小手摸著柔軟的羊毛。
這件毛衣讓他想起過年時別家孩子都有的新衣服,而他的總是奶奶織的。
“爸爸什么時候回來?”
他突然問。
***手頓了頓,隨即繼續幫他整理衣領,“爸爸在南方賺錢呢,等賺夠了錢就回來。”
這話張偉己經聽過太多遍。
他記得媽媽剛走的時候,爸爸也是這樣說的。
晚上,爺爺下班回來,帶回來一個包裹。
“小偉,看爸爸給你寄什么了?”
張偉眼睛一亮,跑到爺爺身邊。
包裹里有一件小夾克,一盒彩色鉛筆,還有一封信和幾張鈔票。
爺爺戴上老花鏡,展開信紙念道:“爸媽,見字如面。
這邊一切都好,工作順利,勿念。
給小偉買了件衣服,不知合不合身。
錢請二老添置些衣物,保重身體...”信很短,張偉安靜地聽完,沒有作聲。
“爸爸給你寫信了,高興嗎?”
奶奶摸著他的頭問。
他又點點頭,拿起那盒彩色鉛筆,默默走到桌前畫起畫來。
他畫了一個男人,穿著工裝,站在高樓林立的城市里。
男人的臉是空白的,因為他己經記不清父親的模樣了。
西月,***組織春游。
孩子們都由父母陪著,只有張偉是爺爺奶奶帶著。
“你看,那就是沒有爸爸媽**孩子。”
有小朋友在背后指指點點。
張偉猛地回頭,狠狠瞪著那個說話的孩子。
爺爺趕緊拉住他,“小偉,不可以這樣。”
春游回來后,張偉變得越發沉默。
他開始拒絕去***,每天早上都要奶奶軟磨硬泡才肯出門。
五月的一個周末,張偉在院子里和幾個孩子玩耍。
不知怎么的,為了一個玩具吵了起來。
“**爸不要你了!”
一個大點的孩子喊道。
張偉像被激怒的小獸,猛地撲上去和對方扭打在一起。
等奶奶聞聲趕來時,兩個孩子都己經掛了彩。
“他先罵我的!”
張偉倔強地仰著頭,眼睛里噙著淚水,卻強忍著不讓它流下來。
晚上,爺爺仔細查看了他臉上的傷痕,嘆了口氣。
“小偉,爸爸不是不要你。
他在南方工作,是為了讓你過上好日子。”
“那為什么別人的爸爸都在身邊?”
張偉反問。
爺爺語塞,只能摸摸孫子的頭,“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夜深了,張偉躺在床上,聽著爺爺奶奶在隔壁的對話。
“這孩子脾氣越來越倔了,今天又把隔壁小軍打了。”
***聲音帶著憂愁。
“也不能全怪孩子...”爺爺的聲音低沉,“這么小就沒娘,爹又不在身邊。”
“建國也真是,這都大半年沒回來了。
錢是寄回來了,可孩子要的不是錢啊。”
張偉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上有媽媽留下的味道,雖然己經很淡很淡,但他還是能聞得到。
第二天,爺爺帶著張偉去郵局。
在匯款單的附言欄里,爺爺讓張偉寫幾個字給爸爸。
“寫什么?”
張偉握著筆問。
“就寫...我們想你。”
爺爺說。
張偉猶豫了一下,最后只寫了兩個字:“安好。”
爺爺看著那稚嫩卻工整的字跡,眼眶有些發熱。
這孩子,倔得像**。
六月,**國寄回來一張照片。
照片上,他站在一棟半完工的高樓前,身邊圍著幾個工人模樣的人。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里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神采。
奶奶把照片裝在相框里,放在客廳的柜子上。
張偉經常一個人站在照片前,盯著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
“爸爸厲害吧?
在蓋大樓呢。”
奶奶在一旁說。
張偉不說話。
他注意到父親身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兩人靠得很近。
但他沒有問,只是把這個發現默默記在心里。
暑假到了,張偉成了大院里有名的“孩子王”。
他帶著一幫年紀相仿的孩子爬樹、掏鳥窩、到附近工地撿廢鐵賣。
雖然偶爾還會打架,但再也沒有人敢說他沒爸爸了。
八月最熱的那幾天,張偉中暑發燒。
夜里,他迷迷糊糊地喊著“媽媽”,奶奶整夜守在他床邊,用濕毛巾給他擦身。
第二天退燒后,他看見奶奶紅腫的雙眼,突然說:“奶奶,你別哭,我以后聽話。”
奶奶一把將他摟在懷里,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
病好后,張偉似乎懂事了些。
他主動幫奶奶做家務,陪爺爺下棋,在學校里也不再惹是生非。
只是他的話還是不多,那雙酷似***的眼睛里,總是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十月,**國終于回來了。
那天放學,張偉剛走進大院,就看見鄰居朝他喊:“小偉,快回家,**爸回來了!”
他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然后像箭一樣沖上樓。
門開著,客廳里站著一個男人,比照片上還要黑瘦。
男人轉過身,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偉...”**國蹲下身,張開雙臂。
張偉卻停在了門口,緊緊抓著書包帶,沒有撲進那個懷抱。
“這孩子,快叫爸爸啊。”
奶奶在一旁催促。
他抿著嘴,許久,才低聲叫了句:“爸爸。”
**國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揚起笑容。
他打開行李,拿出給家人買的禮物:給父母的滋補品,給兒子的新衣服、玩具,還有南方特色的點心。
晚飯時,張偉安靜地聽著大人們談話。
爸爸說著南方的高樓、工廠,說著工地上發生的趣事,但絕口不提自己的辛苦。
“這次能待多久?”
爺爺問。
“三天,后天就得回去。”
**國說,“工程趕工期。”
奶奶嘆了口氣,往兒子碗里夾了塊肉。
晚上,**國想陪兒子睡覺,卻被張偉拒絕了。
“我習慣自己睡了。”
深夜,**國悄悄走進兒子房間。
月光下,他看見張偉床頭放著那個半導體收音機——那是他去年從南方寄回來的。
他輕輕坐在床邊,端詳著兒子的睡顏。
孩子長高了不少,眉眼間越來越像秀英。
只是那緊蹙的眉頭,透著一股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憂郁。
第二天,**國帶著兒子去水上公園。
他努力想和兒子親近,可張偉總是和他保持著距離。
“在學校怎么樣?
老師教的都懂嗎?”
他找著話題。
“還行。”
“喜歡爸爸給你寄的鉛筆嗎?”
“喜歡。”
問答間,張偉的目光總是飄向別處,看著那些被父母牽著手、笑得開心的孩子們。
回家的公交車上,張偉累了,靠在他身上睡著了。
**國摟著兒子小小的身體,感受著那份久違的親近,鼻子一陣發酸。
第三天,**國又要走了。
臨走前,他把張偉叫到身邊。
“爸爸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小男子漢,要照顧好爺爺奶奶,知道嗎?”
張偉點點頭。
“等爸爸在南方站穩腳跟,就接你過去上學。
南方的學校可好了...我不去南方。”
張偉突然打斷他,“我要留在天津,陪爺爺奶奶。”
**國愣住了,他看著兒子倔強的眼神,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火車站臺上,張偉這次沒有哭。
他安靜地站在爺爺奶奶身邊,看著父親登上火車。
火車開動前,**國把臉貼在車窗上,用力朝他們揮手。
張偉突然掙脫***手,向前跑了幾步。
“爸爸!”
他大聲喊道,“下次回來,陪我過生日!”
**國重重點頭,隔著車窗比了個保證的手勢。
火車緩緩駛離站臺,張偉一首站在原地,首到火車消失在視野中。
爺爺走過來,牽起他的手。
“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張偉在日記本上畫了一列火車,火車里是一個模糊的男人身影。
在畫的下面,他工工整整地寫了一行字:“爸爸,我會等你回來。”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表達對父親的思念,雖然這份思念,他只會藏在心里。
小說簡介
網文大咖“生不如死的秦朵兒”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血脈與歸途》,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都市小說,張建國秀英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一九九二年深秋,天津城籠罩在一片蕭瑟的雨幕中。張建國站在工人新村筒子樓的走廊上,手里的診斷書己被他攥得不成樣子。肝癌晚期——西個字像西把鈍刀,在他心上來回切割。走廊外,枯黃的梧桐樹葉在風雨中打著旋兒落下,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推開門,三歲的兒子張偉正趴在病床前,用小手輕輕摸著母親劉秀英凹陷的臉頰。“媽媽,你什么時候才能不睡覺呀?”劉秀英勉強睜開眼,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小偉乖,媽媽就是有點累。”張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