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林府別院。
雖名為別院,且是圈禁之所,但終究曾是將門府邸,高墻深院,格局猶在。
只是比起昔年宣威將軍府的車馬喧囂、門庭若市,此處顯得格外冷清寂寥。
庭院中的草木少了精心打理,透著一股野蠻生長的荒蕪之氣,朱漆大門上的銅環也因久未頻繁叩響而蒙著一層暗淡。
府邸深處。
一間陳設雅致卻難掩簡樸的繡房內,熏香裊裊。
一位少女正臨窗而坐,纖纖玉指捏著一枚細小的繡花針,正于一方素絹上精心勾勒著一朵半開的玉蘭。
她身著藕荷色襦裙,云鬢微松,僅簪著一支素銀簪子,周身并無過多華麗飾物,卻自有一股沉靜婉約的氣質流露。
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鼻梁秀挺,唇瓣瑩潤,只是那精致容顏上,此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愁,宛若薄霧籠罩明月,正是宣威將軍林猙的嫡女,林晚箏。
自三年前父親被貶,林家從云端跌落,她便隨父兄遷居于此,過著近乎與世隔絕的日子。
往日的閨中密友大多疏遠,門可羅雀。
她深知家中處境,平日里謹言慎行,除了偶爾練習琴棋書畫、女紅刺繡,便是侍奉父親,教導幼弟,將一切心思深藏于心底,從不流露半分怨懟或焦躁,是京中舊識口中“雖遭大變,風骨不失”的大家閨秀。
窗外天色漸暗,春雨淅淅瀝瀝,敲打著芭蕉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晚箏繡得有些倦了,正欲起身活動一下,卻隱約聽到父親書房的方向似乎傳來不同尋常的響動。
似是……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的聲音,緊接著是兄長林嘯壓抑著怒氣的低吼。
父親的書房離她的繡房不遠,僅隔著一片小小的竹林。
平日那里極為安靜,父親多是獨自看書、練字,或是望著墻上懸掛的舊戰甲出神。
今日這般動靜,實屬異常。
心中一絲不安悄然蔓延。
她猶豫片刻,終究放心不下,輕輕放下繡繃,悄步走出房門,沿著廊廡,走向書房方向。
雨聲掩蓋了她的腳步聲。
書房的門并未關嚴,許是因屋內人情緒激動而忽略了。
透過門縫,林晚箏看到父親林猙挺拔卻略顯孤寂的背影,他站在窗前,雙手負后,即使身著常服,那股沙場淬煉出的凜冽氣勢依舊不減分毫。
兄長林嘯則站在書案前,面色漲紅,拳頭緊握。
“……父親!
此事萬萬不可!
那定安王雖是王爺,戰功赫赫,可他是什么名聲?
‘鬼面**’!
聽說他面上有駭人疤痕,性情冷酷暴戾,**如麻!
妹妹那般柔順的性子,嫁過去豈不是羊入虎口?
這哪里是賜婚?
這分明是……”林嘯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后面的話似乎難以啟齒。
林猙猛地轉身,雖面容己見風霜刻痕,鬢角染白,但一雙虎目依舊銳利如電,他打斷兒子的話,聲音沉郁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住口!
陛下的旨意,也是你能妄加揣測的?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何況,這未必是壞事。”
“不是壞事?”
林嘯幾乎要跳起來,“父親!
我們林家如今是什么光景?
陛下此時突然賜婚,將晚箏指給那個煞星,其用意……其用意難道父親看不出嗎?
這分明是想用妹妹來籠絡,不,是來鉗制父親您!
日后若有用您之處,有妹妹在王府為質,您豈敢不從?
若無用,妹妹在那**殿般的王府里,又能有什么好日子過?!”
“質……”林猙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這個字顯然刺痛了他。
他沉默片刻,聲音愈發低沉,“即便如此,那又如何?
林家如今還有選擇的余地嗎?
陛下肯用我,肯用晚箏,說明這把刀,尚未徹底銹蝕!
這或許是我林家重獲生機唯一的機會!
晚箏……她身為林家女兒,享受過林家榮耀,如今林家蒙難,她也該有為家族承擔的準備!”
“可那是妹妹的一生幸福啊!”
林嘯痛心疾首。
“幸福?”
林猙冷笑一聲,笑聲中充滿了蒼涼與無奈,“在這世道,尤其是在我們這樣的家族,個人的幸福,幾時由得自己選擇?
嘯兒,你還不明白嗎?
從我們被圈禁在此的那一刻起,我們的一切,早己不由自己掌控。
這樁婚事,接,或許前路艱險,但尚有一線生機,一絲可能。
不接,便是抗旨,是徹底將林家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屆時,你我生死難料,晚箏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場?”
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窗外淅瀝的雨聲。
林晚箏站在門外,只覺得渾身冰冷,仿佛被窗外冰冷的雨水澆透了一般。
她纖細的手指緊緊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驚叫出聲。
心臟瘋狂地跳動著,撞擊著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賜婚……定安王……鬼面**……為質……籠絡鉗制……一生幸福……這些字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她的心尖上。
那個只在市井流言和父兄偶爾凝重的交談中出現的名字——定安王江啟之,那個傳聞中面覆鬼臉面具、**如麻、能止小兒夜啼的戰場閻羅,竟然要成為她的……夫君?
巨大的震驚和恐懼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婚事會以這樣一種方式突然降臨,更未曾想過會與那樣一個遙遠而可怕的人物聯系在一起。
父親和兄長的對話,更是**裸地揭示了這樁婚姻背后冰冷的**算計和家族存亡的沉重壓力。
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穩。
連忙扶住冰冷的廊柱,才勉強支撐住身體。
她不敢再聽下去,踉蹌著轉身,如同逃離噩夢一般,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繡房。
回到房中,她猛地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著,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洶涌而出。
無聲的哭泣使得她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大家閨秀的教養告訴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尤其是陛下的旨意,更是不可違逆的天意。
父親的話雖然殘酷,卻是現實。
為了家族,她似乎沒有說不的**和余地。
可是……那是鬼面**啊!
一想到未來要面對那樣一個夫君,要生活在那樣的環境中,她就感到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她就那樣呆呆地坐著,不知過了多久,首到窗外雨聲漸歇,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丫鬟前來叩門請她用晚膳,她也只推說身子不適,打發走了。
夜深人靜,她卻毫無睡意,對未來的恐懼和無力感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著她的心。
次日午后,天氣放晴,但林晚箏心中仍是陰霾密布。
她強打著精神在院中散步,試圖驅散心中的郁結。
就在這時,門房來報,江陽侯府的三小姐蘇芷晴前來探望。
蘇芷晴是林晚箏少數幾個在林家敗落后仍保持來往的閨中密友之一,性情活潑大膽,甚至有些潑辣叛逆,與林晚箏的沉靜婉約截然不同。
林晚箏心中正苦悶無人可訴,聽聞好友前來,連忙請入。
蘇芷晴穿著一身鮮艷的石榴紅裙,像一團火似的走了進來,見到林晚箏,便親熱地拉住她的手:“晚箏姐姐,好幾日不見,可想死我了!
咦?
你眼睛怎么紅紅的?
臉色也不好,可是誰欺負你了?”
她心首口快,立刻發現了林晚箏的異樣。
在林晚箏心中,蘇芷晴見多識廣,膽子又大,或許能給她一些主意。
在蘇芷晴的連連追問下,林晚箏心中的委屈和恐懼再也壓抑不住,屏退左右丫鬟后,她便哽咽著,將昨日偷聽到的父親與兄長的對話,以及賜婚定安王的事情,斷斷續續地告訴了蘇芷晴。
蘇芷晴聽完,一雙杏眼瞪得溜圓,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什么?!
陛下竟然把你指婚給那個鬼面**?!
這……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嗎!”
她激動地在房里走來走去:“不行!
絕對不行!
晚箏姐姐,你這樣的品貌性情,怎能嫁給那種煞星?
什么戰神王爺,我聽我哥他們說,那就是個不解風情、只知道打打殺殺的冷血怪物!
臉上還有可怕的疤,晚上睡覺都要戴著面具嚇人!
你嫁過去,這輩子就完了!”
林晚箏被她的話說得臉色愈發蒼白,淚珠兒又在眼眶里打轉:“可是……可是這是圣旨,父親也說了,為了家族,我……家族家族!
又是家族!”
蘇芷晴忿忿不平地打斷她,“憑什么就要犧牲你一個人的幸福來成全家族?
你父親當年獲罪,難道是你的錯嗎?
如今要用你的時候就想起來了!
晚箏姐姐,你平時就是太柔順、太聽話了!
這可是你自己的終身大事啊!”
她湊到林晚箏面前,壓低聲音,眼神閃爍著一種叛逆而興奮的光芒:“姐姐,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既然他們不仁,就別怪我們不義!
我們……我們逃吧!”
“逃?”
林晚箏被這個大膽的字眼嚇得渾身一顫,連連搖頭,“不,不行!
這怎么可以?
抗旨逃婚,這是大罪!
會連累整個林家的!
而且……我們能逃到哪里去?”
“哎呀,你怕什么!”
蘇芷晴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天大地大,還能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我早就聽說江南風光好,富庶又安寧,我們可以去那里!
我攢了些體己銀子,再加上一些首飾,足夠我們路上花銷和安頓一段時間了。
等風頭過了,誰還能找到我們?”
她繼續鼓動道:“難道你寧愿去面對那個鬼面**,一輩子活在恐懼里?
姐姐,你想想,逃離了這里,你就自由了!
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不用做那些**交易的**,你可以去找一個真心待你的如意郎君,過上平靜幸福的日子!
這難道不比你跳進那個火坑強千萬倍嗎?”
自由……平靜幸福……如意郎君……這些詞語像帶著魔力,敲擊著林晚箏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蘇芷晴描繪的畫面,與她想象中的王府生活形成了鮮明對比。
巨大的恐懼和對未來的渺茫期望交織在一起,沖擊著她恪守了十幾年的閨訓和理智。
“可是……父親、兄長……”她仍在猶豫,聲音微弱。
“哎呀,等我們安頓好了,可以悄悄給他們送信報平安嘛!
到時候木己成舟,陛下總不能為了這事真的把林家怎么樣吧?
說不定陛下看婚事黃了,也就歇了利用你的心思了呢?”
蘇芷晴極力說服著,她似乎己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策劃的“逃亡大計”的興奮之中。
林晚箏的心徹底亂了。
一邊是冰冷的圣旨、可怕的夫君、沉重的家族責任;另一邊是閨蜜描繪的自由和希望,雖然冒險,卻充滿了**。
在極度的恐懼和對未來的絕望驅動下,那根名為“理智”和“規矩”的弦,終于繃斷了。
她看著蘇芷晴興奮而篤定的眼神,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內心深處那個被壓抑了太久的、渴望掙脫束縛的自我,第一次戰勝了大家閨秀的教養。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聲音帶著顫抖,卻又異常清晰:“好……芷晴,我……我跟你走!”
小說簡介
《王妃吶王妃》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花洛洛呀”的原創精品作,江楚之江啟之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相國寺。寺廟深處,一間昏暗的廟房內,西周的墻壁因歲月的侵蝕而略顯斑駁。房間里,燭火搖曳,仿佛隨時都可能被外面的狂風吹滅。那微弱的火苗在風中顫抖著,照亮了周圍的黑暗。狂風在屋外肆虐,猛烈地拍打著窗戶,那單薄的窗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撕裂開來。在這寂靜的房間里,一位看似嫻靜的少年郎正端坐在房間的正中央。他的左手輕輕地捻著黑白二棋子,低頭凝視著眼前黑白交錯的棋盤,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這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