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場沒有明確的晝夜之分,只有“工作”與“間歇”的循環。
當最后一具“風吼狼”的骸骨被分解完畢,能量節點被封入特制的鉛匣,歷十三將閃爍著微光的解尸刀**一旁的“凈釜”中。
釜內渾濁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液體一陣翻涌,貪婪地吞噬著刀身上殘留的能量碎屑和生物組織,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這是神族下發的“凈化液”,能有效清除處理工具上可能存在的“血脈污染”。
他脫下厚重的皮質圍裙,露出下面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短衫。
少年身形頎長,卻并不顯得柔弱,長期的勞作賦予了他一種內斂的、如同老樹根須般堅韌的力量感。
他走到工坊角落一個半人高的石制水槽前,擰開符文限制的水閥。
一道纖細的、帶著地下寒氣的冷水流出,他雙手接水,用力搓洗著臉龐和手臂,試圖洗去那滲入毛孔的甜膩氣味和更深的、一種難以言喻的“污穢感”。
冷水刺骨,卻能讓他因長時間高度集中而有些麻木的精神重新銳利起來。
歷大己經不見了蹤影,大概是回到了他那間永遠彌漫著劣質草藥氣味的小屋里。
父子間的交流向來如此,無需多言,各自完成分內之事,便是全部的日常。
歷十三沒有立刻休息。
他走到工坊另一側,那里有一個簡陋的灶臺,上面架著一口黑沉沉的小鐵鍋。
他從一個上了鎖的小木柜里——這是歷大允許他掌管的少數幾樣東西之一——取出幾塊干枯的、像是樹根又像是菌類的東西,又舀了小半碗顏色暗淡、顆粒粗糙的“碎晶米”。
這是神族配發給“有功飼養單位”的基礎食物,據說產自被神力祝福過的田地,能緩慢滋養肉身,但對于歷十三而言,它唯一的優點就是能提供活下去必需的熱量。
味道?
寡淡得像在咀嚼浸水的木屑。
他將“樹根”和碎晶米一同放入鍋中,加入適量的冷水,然后點燃了灶臺下的“燃石”。
這是一種灰白色的石頭,注入一絲微弱的元氣便能持續燃燒一段時間,釋放出穩定的、卻帶著淡淡硫磺味的熱量。
烹飪的過程簡單而機械,如同他分解材料一樣,只是對象從神裔尸骸換成了這些勉強能被稱為食物的東西。
等待食物熟透的間隙,他再次走到那面刻滿了結構圖的墻壁前。
這一次,他沒有用刀,只是伸出食指,沿著那些日益復雜的線條緩緩臨摹。
他的眼神專注,仿佛能透過這些冰冷的刻痕,觸摸到那些生物生前的力量流動。
他的指尖在一些被簡化、提煉出的、類似神紋的線條上停留的時間尤其長,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在推演,在無意識地進行著某種危險的解構。
“嗚——”低沉而悠長的號角聲,突然從遠處傳來,穿透了屠宰場厚重的石墻,也打斷了歷十三的思緒。
這號角聲帶著一種奇特的威嚴與漠然,仿佛來自云端,不容置疑。
歷十三的動作瞬間停滯,眼中的思索之色褪去,重新變得沉靜,甚至帶上了幾分刻意表現出來的麻木。
他迅速離開墻角,走到工坊中央,面向東方——號角聲傳來的方向,也是這座“圈養地”中心神殿所在的方向。
不僅僅是他們,整個“穢土”聚集地(這是他們這片區域的名稱,充滿了神族輕蔑的意味),凡是聽到號角聲的人,無論正在做什么,都必須立刻停下,面向神殿方向,低頭,躬身,以示敬畏。
這是暮祈的時刻。
每天黃昏,神族便會吹響這“祈神號角”,要求所有被圈養的人族,感念神族的“庇護”與“賜予”。
透過工坊墻壁的縫隙,可以看到外面骯臟狹窄的街道上,稀稀拉拉的人影如同被無形的線操控的木偶,同時停下了腳步,彎下了腰。
他們臉上大多帶著長途跋涉后的疲憊、對明日生計的憂慮,此刻又混合了對神族儀式的順從與麻木。
沒有人交談,沒有人張望,只有一片死寂的服從。
偶爾有不懂事的孩子好奇地想抬頭,立刻就會被身邊的大人用力按下腦袋,伴隨著壓抑的、帶著恐懼的低聲斥責。
歷十三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目光落在自己腳下冰冷粗糙的石板上。
他看不到神殿,只能看到地面縫隙里頑強生長出的幾根枯草。
他想起了《萬物紋路初解》里的一句話:“強權如巨石,壓于草上,草雖彎折,其根不死,唯待時機。”
這句話,歷大只教過他一遍,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心里。
號角聲持續了約莫一刻鐘,終于緩緩停歇。
如同**了定身法術,聚集地重新“活”了過來,但那種無形的壓抑感,卻比之前更加濃重。
人們繼續著各自的事情,只是腳步似乎更沉重了幾分。
歷十三首起身,走回灶臺邊。
鍋里的食物己經煮好,散發出一種混合著草藥清苦和碎晶米寡淡的、并不**的氣味。
他面無表情地將食物盛到一個粗陶碗里,坐到一旁的小木凳上,默默地吃了起來。
咀嚼的動作穩定而快速,仿佛不是在享受食物,而是在完成一項必須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