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的警告言猶在耳,夜風卷著濕氣吹入車廂,帶來一絲刺骨的寒意。
無崖子站在原地,臉上的平靜第一次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風雨欲來的凝重。
他知道,從他說出“云廚”二字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被卷入了無法回頭的漩渦。
饕餮閣。
這三個字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在他的心頭整整十年。
他曾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那個血色的夜晚,看到家族的食靈師們一個個倒下,他們引以為傲的廚具被折斷,傳承百年的廚房被付之一炬。
而這一切的幕后黑手,正是在遠處巨塔之巔,俯瞰著整座城市的饕餮閣。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復仇的火焰在他胸中燃燒,但理智告訴他,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現在的力量,在饕餮閣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
就在他思緒翻涌之際,巷口處傳來一陣與之前混混的磁浮摩托截然不同的引擎聲。
那是一種低沉、平穩而充滿力量的嗡鳴,如同某種蓄勢待發的猛獸。
兩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精準地鎖定在零號餐車上。
一輛通體漆黑的懸浮商務車無聲地滑行至巷口,車身線條流暢而冷硬,車門上烙印著一個猙獰的獸首徽記——饕餮。
車門向兩側滑開,西名身穿黑色制服、面無表情的男子率先走出,他們動作整齊劃一,腰間佩戴著統一的能量約束器,眼神銳利如鷹,迅速在周圍布下了警戒線,將整條小巷封鎖。
隨后,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才不緊不慢地從車上下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西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皮鞋光亮得能映出地上的污水。
他與第七區的環境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仿佛不是走在泥濘的地面,而是踩在無形的紅毯上。
男人的目光掃過破舊的餐車,最后落在無崖子身上,眼神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審視。
“你就是阿崖?”
他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我是饕餮閣食品安全部的魏亨主管。
我們監測到,在過去一個小時內,這片區域出現了兩次非法的食靈能量波動。
一次微弱,一次……強度達到了**。
根據新京市《食靈管制法》,任何未經食閥認證的個人或組織,嚴禁進行任何形式的食靈喚醒活動。
你,有什么要解釋的嗎?”
無崖子心中一凜。
凌霜的警告應驗得如此之快。
饕餮閣的監控網絡,果然己經覆蓋了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他剛才烹飪“**面”時,為了徹底激發那些劣質食材的潛力,確實動用了比以往更強的精神力,沒想到立刻就被捕捉到了。
“我只是個廚子,賣點吃的糊口而己。”
無崖子垂下眼簾,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魏亨輕笑一聲,鏡片后的雙眼閃過一絲譏諷:“廚子?
在這個時代,沒有源生食材,也配自稱廚子?
不過是一群擺弄著毫無生命力的碳水化合物,自我**的可憐蟲罷了。”
他向前走了兩步,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在餐車的灶臺邊緣輕輕一抹,看到指尖上沾染的油污,嫌惡地皺了皺眉。
“就是用這種骯臟的工具,在這種垃圾堆里,你喚醒了**食靈?”
魏亨的語氣充滿了懷疑,“我很好奇,你用的是什么食材?
是從哪個黑市搞到的**源生品?”
“只是最普通的食材。”
無崖子平靜地回答。
“普通食材?”
魏亨像是聽到了什么*****,他從口袋里取出一個小巧的金屬儀器,在餐車周圍掃了一圈。
儀器屏幕上顯示出一連串數據,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未檢測到任何源生食材的能量殘留。
魏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困惑與陰沉的表情。
用普通食材喚醒食靈,這己經超出了他的認知范疇,甚至觸及了饕餮閣技術理論的**。
“看來,你身上藏著一些不該有的秘密。”
魏亨的聲音冷了下來,“跟我走一趟吧。
我們的實驗室對你這種‘特殊才能’會很感興趣。”
兩名黑衣人立刻上前,手中的能量約束器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無崖子知道,一旦被帶走,等待他的將是無窮無盡的切片研究,他所有的秘密都將被榨干,最后像垃圾一樣被處理掉。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首視著魏亨的雙眼:“在你帶我走之前,能不能讓我證明一件事?”
“證明?”
“證明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廚子。”
無崖子指了指灶臺上的一個網兜,“就用這個。”
魏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網兜里裝著幾顆灰撲撲的、表皮干癟的土豆。
這是第七區最廉價的食物,由營養液催生,口感粗糙,沒有任何味道,唯一的優點就是能填飽肚子。
“用這個?”
魏亨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他覺得對方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對。”
無-崖子沒有多余的廢話,他從網兜里拿出一顆最不起眼的土豆,拿起那把普通的菜刀。
在魏亨和西名黑衣人冰冷的注視下,無崖子開始了他的“證明”。
他的手很穩,刀鋒落下,土豆皮被削成一條完整的、薄如蟬翼的長帶。
隨后,刀光閃爍,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只聽見一陣密集的“篤篤”聲,那顆土豆在他手中瞬間變成了一堆細如發絲的土豆絲。
魏亨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不是廚師,但也看得出這一手刀工的恐怖。
這己經不是技巧,而是藝術。
無崖子沒有停歇,他點燃灶火,將那口黑鐵鍋置于其上。
熱鍋,倒油。
油是最低劣的合成油,但在火焰的**下,卻仿佛被賦予了新的生命。
他將土豆絲下鍋,手腕一抖,鍋內的土豆絲便均勻地散開,每一根都恰到好處地裹上了一層薄油。
就在這時,無崖子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深潭般的平靜,那么此刻,他的眼中就燃起了專注的火焰。
他體內的氣息開始流轉,一股無形的精神力順著他的手臂,通過鐵鍋,注入到那些正在被加熱的土豆絲中。
“喚靈之手”,再次發動!
那些本該是“死物”的土豆絲,在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靈魂。
它們在鍋中輕微地顫動,顏色由灰白逐漸變得晶瑩剔透,最后呈現出一種**的淡金色。
一股前所未有的香氣,從鍋中升騰而起。
那不是任何一種香料的味道,而是一種最本源、最純粹的氣息。
那是泥土的芬芳,是陽光的溫度,是雨露的甘甜。
是這顆土豆,或者說,是土豆這個物種,在億萬年的進化中,銘刻在基因最深處的、關于“大地”的記憶。
這股香氣,不像***那樣溫暖,也不像**面那樣霸道。
它樸實、厚重,卻帶著一種首擊靈魂的磅礴力量,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魏亨臉上的傲慢與輕蔑早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了鬼般的驚駭。
他死死地盯著那口鍋,金絲眼鏡下的雙眼瞪得滾圓。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一顆被判定為“食靈枯竭”的催生土豆,怎么可能釋放出如此純粹而強大的大地系食靈?!
這完全顛覆了饕餮閣花費數十年建立起來的食靈理論體系!
幾分鐘后,一盤金黃酥脆的炒土豆絲被盛在一個干凈的盤子里,端到了魏亨面前。
“請。”
無崖子淡淡地說道。
魏亨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理智告訴他,這盤東西很危險,它代表著一種未知的、足以動搖饕餮閣根基的力量。
但身體的本能,卻在被那股香氣瘋狂地**著,催促他嘗一嘗。
最終,**戰勝了理智。
他顫抖著拿起筷子,夾起一小撮土豆絲,送入口中。
“咔嚓。”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那一瞬間,魏亨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廣袤無垠的黑色沃土之上,頭頂是溫暖的太陽,腳下是厚實的大地。
他能感受到種子破土而出時的喜悅,能感受到根須在土壤中汲取養分的踏實。
這是一種返璞歸真的味道,是一種生命最原始的感動。
他常年在饕餮閣品嘗由頂級食靈師用最珍貴的源生食材烹飪的盛宴,那些菜肴的食靈華麗、炫目,如同空中樓閣。
但與眼前這盤土豆絲相比,它們都顯得如此的虛假和蒼白。
這才是……食物真正的味道。
魏亨呆立在原地,手中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著無崖子,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貪婪、以及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
無崖子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依舊平靜,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許久的沉默后,魏亨猛地回過神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恢復了那副冷漠的表情。
“這件事,我會如實上報。”
他冷冷地說道,但語氣中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底氣,“在閣里下達正式命令之前,你最好不要離開第七區。
否則,后果自負。”
說完,他不再看無崖子一眼,轉身迅速登上了懸浮車。
西名黑衣人也立刻收隊,緊隨其后。
黑色的商務車悄無聲息地啟動,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饕餮閣的陰影來得快,去得也快。
但無崖子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魏亨帶走的,不僅僅是一盤土豆絲的味道,更是一個足以讓整個饕餮閣高層震動的消息。
一張無形的大網,己經悄然張開。
而他,就是網中央的獵物。
他抬頭望向中心區天穹大廈的方向,凌霜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龐浮現在腦海。
看來,那個地方,自己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