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光芒在“破曉號”船身流轉了約一炷香的時間,才漸漸收斂回那塊奇石里。
阿梔蹲下身打量船首雕像,發現凹槽邊緣刻著細密的符文,與奇石表面的海浪紋嚴絲合縫,像是天生就該嵌在一起。
“這船沉了多少年?”
她回頭問阿澈。
少年正用彎刀劈砍纏繞在艙門的藤蔓,聞言動作頓了頓。
“我爹說,從****爺爺那輩就守著這船了。”
阿澈把彎刀別回腰間,露出被藤蔓勒出紅痕的手背,“我們族世代住在黑脊山腳下的巖洞,等著有一天能讓‘破曉號’重見天日。”
阿梔注意到他說話時總下意識摸左耳的銀環,那銀環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環身刻著和羅盤相同的指針圖案。
她忽然想起父親航海日志里的一句話:“銀環指北,石引歸航,得此二物者,可破黑脊迷霧。”
“你們族里……有見過星淚草嗎?”
她攥緊帆布包的帶子,指節泛白。
母親咳嗽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每一聲都像鈍刀割在心上。
阿澈的動作猛地停住,轉過身時,那雙黑亮的眼睛里蒙著層霧氣:“星淚草長在斷魂崖,那里是……是我們族的禁地。”
他低頭踢了踢腳下的木板,“三年前,我哥為了采它,再也沒回來。”
海風卷著潮濕的氣息掠過甲板,阿梔看著少年緊抿的嘴唇,突然想起自己偷偷藏在枕下的藥渣——母親總說藥太苦,她就每晚把藥渣曬干了攢著,好像這樣就能留住點什么。
“我娘快不行了。”
她聲音很輕,像怕被風卷走,“藥鋪老板說,只有星淚草能救她。”
阿澈抬頭望了眼黑脊山,山脈在陽光下呈現出深沉的黛色,主峰像把鋒利的刀插在云端。
他沉默片刻,突然從懷里掏出個油布包,里面是幾塊曬干的野果干,硬得像石頭。
“吃點東西。”
他把野果干塞給阿梔,“斷魂崖在山坳背面,走峽谷捷徑能近一半路,但里面……有會說話的影子。”
阿梔咬了口野果干,酸澀的味道刺得舌尖發麻。
她想起鎮上老人說的,黑脊山里藏著被詛咒的精怪,會模仿人的聲音勾魂。
可當她摸出懷里的銅制羅盤,看到指針堅定地指向山脈深處時,喉頭的酸澀突然化作一股熱流。
兩人將“破曉號”上能用的東西搜羅了一遍:阿澈找到個裝著打火石的鹿皮袋,阿梔發現船艙角落堆著半箱防潮的硬面包,還有一卷磨損的麻繩。
最有用的是幅縫在油布上的地圖,上面用朱砂標出了峽谷里的暗河與溶洞。
“順著這條溪流走,穿過回音谷就能看到斷魂崖。”
阿澈用樹枝在地上畫著路線,“但回音谷不能說話,那些影子會學你的聲音,把你引到沼澤里去。”
阿梔點頭,將父親的**別在腰側。
**鞘上的海浪紋被汗水浸得發亮,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把她架在肩膀上,說要帶她去看黑脊山后面的大海——那里的浪是金色的,能托著船飛到月亮上去。
出發時,阿澈從船艙里牽出一頭像山羊又似鹿的動物,毛色是青灰色的,頭頂長著兩只分叉的角。
“這是石角獸,能聞出瘴氣。”
他拍了拍石角獸的脖子,小家伙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我哥以前養的,他走后就一首跟著我。”
石角獸馱著兩人的行囊,在布滿碎石的山路上走得穩當。
黑脊山的植被比海岸邊茂密得多,藤蔓像綠色的蛇纏在樹干上,不知名的鳥雀發出尖銳的啼叫,驚得林間飛起一群群亮藍色的飛蟲。
走到正午時,他們鉆進一片竹林。
竹子長得比船桅還高,竹葉層層疊疊遮了天日,地上積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悄無聲息。
阿梔突然聽見身后有響動,猛地回頭,卻只看到自己的影子被竹影切割得支離破碎。
“別回頭。”
阿澈的聲音壓得很低,“竹林里的影子會跟著人走。”
他從懷里摸出個陶罐,撒了把**的粉末在兩人腳邊,“這是硫磺,我爹說能驅邪。”
粉末落地時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阿梔果然看到地上的影子頓了頓,像被無形的墻擋住了似的。
她松了口氣,卻不小心踩斷了根枯枝,清脆的斷裂聲在寂靜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誰在那里?”
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阿梔嚇得攥緊了**,卻發現那聲音和鎮上賣雜貨的王婆婆一模一樣。
阿澈飛快地捂住她的嘴,朝她搖了搖頭,指了指前方霧氣漸濃的山谷。
“是回音谷的影子在學聲。”
他貼著她的耳朵低語,溫熱的氣息掃過耳廓,“不管聽到什么都別應,跟著石角獸走。”
走進回音谷時,霧氣己經濃得能擰出水來。
腳下的路漸漸變成泥濘,每走一步都陷得很深。
石角獸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子里發出哼哼的警告聲。
“阿梔——”母親的聲音突然從霧里鉆出來,帶著病中的虛弱,聽得阿梔心頭發緊。
“娘?”
她下意識地想回應,手腕卻被阿澈死死抓住。
“是假的!”
阿澈的眼睛在霧里亮得驚人,“你聽仔細!”
阿梔屏住呼吸,果然發現那聲音有點不對勁——母親從不叫她“阿梔”,總是親昵地喊她“丫頭”。
她咬了咬下唇,嘗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壓下心頭的悸動。
可那聲音并沒有消失,反而換了個調子,變成了父親出海前的叮囑:“丫頭要照顧好娘,等爹回來給你帶**的珍珠。”
阿梔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十年了,她無數次在夢里聽到這句話,每次都哭著醒來,發現枕巾濕透了。
她踉蹌著往前走,想去抓住那聲音的來源,卻被石角獸猛地拽住了衣角。
“那是影子在勾你的魂!”
阿澈用力搖晃著她的肩膀,“你看地上!”
阿梔低頭,只見霧氣彌漫的地面上,不知何時多了個巨大的影子,正張著無形的嘴,一點點朝她的影子吞噬過去。
而那模仿父親的聲音,正是從那影子里發出來的!
“用那個!”
阿澈指著她腰間的奇石——剛才收拾行囊時,她把石頭用麻繩系著掛在了腰上。
阿梔猛地反應過來,解下石頭朝那影子扔去。
淡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那影子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像被烈火灼燒般蜷縮起來,漸漸消散在霧氣里。
周圍的聲音瞬間消失了,只剩下石角獸粗重的喘息和兩人的心跳聲。
“謝謝你。”
阿梔抹了把眼淚,聲音還有點發顫。
阿澈別過臉,耳根微微發紅:“我哥以前教我的,說遇到學聲的影子,就用帶光的東西砸。”
霧氣在金光散去后淡了些,他們終于走出了泥濘的回音谷,眼前出現一道陡峭的峽谷。
峽谷兩側是刀削般的巖壁,中間裂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縫隙深處隱約能看到點點藍光,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那就是斷魂崖的方向。”
阿澈指著藍光的位置,“星淚草只在月圓夜開花,今晚正好是滿月。”
石角獸突然焦躁起來,用頭不停地蹭阿澈的后背。
阿梔注意到巖壁上的藤蔓在無風自動,仔細一看,那些藤蔓的根部竟纏著銀白色的鱗片——和之前那條海蛇身上的鱗片一模一樣!
“它跟來了。”
阿澈握緊了彎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海蛇王能在陸地上滑行,它一定是沖著奇石來的。”
話音剛落,峽谷入口處傳來鱗片摩擦巖石的沙沙聲,比在霧海里聽到的更清晰,更近。
阿梔低頭看了眼腰間的奇石,突然想起福伯說過的話:“有些東西,看似是禍,其實是引路的燈。”
她解下奇石塞進阿澈手里:“你先帶石角獸去斷魂崖,我引開它。”
“不行!”
阿澈把石頭塞回來,“我哥說過,要保護帶著奇石的人,這是我們族的誓言。”
他突然從懷里掏出個哨子,吹了聲尖銳的呼哨,石角獸立刻鉆進了峽谷的縫隙里,“它會在前面等我們,我們分頭走,在崖頂匯合。”
海蛇的嘶鳴聲越來越近,阿梔看著少年眼里的堅定,突然想起父親當年走出家門時的眼神。
她用力點頭,握緊**朝峽谷左側跑去,阿澈則帶著奇石鉆進了右側的亂石堆。
跑過一道彎時,阿梔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霧中閃過銀藍色的巨影,正朝著阿澈消失的方向追去。
她咬了咬牙,從帆布包里掏出硬面餅,用力朝反方向扔去——餅子落地的聲響果然吸引了海蛇的注意,那巨影猶豫了一下,竟轉頭朝她這邊游來。
“來啊!”
阿梔大喊著,朝峽谷深處跑去。
巖壁上的藍光越來越亮,她能感覺到腳下的路越來越陡峭,碎石不斷從腳邊滾落,發出隆隆的回響。
就在她以為要被追上時,腳下突然一空,整個人朝著陡坡下面滑去。
慌亂中,她死死抓住了一把野草,草根卻在她的體重下連根拔起。
失重感襲來的瞬間,她仿佛又聽到了父親的聲音,這次不再是影子的模仿,而是清晰地響在耳邊:“丫頭,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