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鏡的異象雖暫時隱去，卻如同在云深不知處的平靜湖面投下了巨石，漣漪層層蕩開，再難復往日寧靜。

蘭室內(nèi)的講學仍在繼續(xù)，但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緊繃與疑云，弟子們雖端坐案前，目光卻時常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或悄然瞥向那位被冠以“夷陵老祖”駭人名號的云夢**大弟子——魏無羨。

藍啟仁先生面色沉凝，相較于往日純粹的嚴苛，眉宇間更添了幾分審慎與憂慮。

他今日講授的，正是《雅正集》中關(guān)于“度化”、“**”、“滅絕”之序的精要部分，字句鏗鏘，試圖以藍家世代傳承的正道理念穩(wěn)固這些因窺見“未來”而浮動的人心。

藍啟仁講至關(guān)鍵處時，目光掃過臺下，見魏無羨雖坐得端正，眼神卻有些飄忽，顯然心思并未全然沉浸于經(jīng)典之中。

他眉頭一蹙，心下既有對其不專的不滿，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那玄鏡所示雖荒誕不經(jīng)，但“邪魔歪道”、“萬鬼噬身”等字眼，對于一個重視正統(tǒng)教育的師長而言，無疑是極大的刺激。

他決意敲打一番，既為考核，也為警示。

“魏嬰。”

魏無羨正神游天外，思索著昨日玄鏡中那些光怪陸離的“彈幕”以及江澄蒼白的臉色，聞聲一個激靈，下意識應(yīng)道：“學生在！”

藍啟仁捻須，沉聲問道：“今有一劊子手，父母妻兒俱全，生前斬首者逾百人。

橫死市井，曝尸七日，怨氣郁結(jié)，作祟行兇。

何如？”

問題一出，蘭室內(nèi)原本就微妙的氣氛更是為之一凝。

許多弟子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投向魏無羨。

此問乃是藍氏講學中關(guān)于應(yīng)對怨靈邪祟的經(jīng)典考題，旨在考察弟子對正統(tǒng)處理方式的掌握，歷來答案皆有定規(guī)。

然而，經(jīng)歷了玄鏡事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問此刻拋向魏無羨，意義己然不同。

那鏡中“夷陵老祖”控鬼御尸、血戰(zhàn)不夜天的畫面雖只驚鴻一瞥，卻己深植人心。

眾人皆想：藍先生此問，莫非意在試探？

聶懷桑躲在扇子后，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看看魏無羨，又偷偷瞄向前面身姿挺拔、面無表情的藍忘機，最后瞥向臉色依舊不太好的江澄，心里暗暗叫苦：這問題來的真是時候！

魏無羨微微一怔，沒有立刻答出，旁人就當不知道，都有些不安，生怕被藍啟仁抽到。

藍啟仁呵斥道：“看他干什么？

你們也給我想不準翻書。”

藍啟仁見魏無羨沉默良久，似是在思考著什么，便沉聲道：“忘機，你告知于他，該當如何處置。”

藍忘機微微頷首示禮，沉聲道：“度化第一，**第二，滅絕第三。

先以父母妻兒感之念之，了其生前所愿，化了執(zhí)念；不靈，則**；罪大惡極，怨氣不散，則斬草除根，不容其存。

玄門行事，當謹遵此序，不得有誤。”

其他人長吁一口氣，謝天謝地沒有被抽到，要是輪到他們難免漏一兩個或者順序有錯。

魏無羨嘴角笑意未減，眼神卻悄然亮起一絲異樣的光彩。

他道：“先生，我有疑。”

藍啟仁道：“講。”

魏無羨道：“先生，靈氣也是氣，怨氣亦是氣。

靈氣儲于丹府，可以劈山填海，為人所用。

那怨氣，為何不能加以利用？”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蘭室內(nèi)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抽氣聲。

就連前排的藍曦臣也微微側(cè)目，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端坐如松的藍忘機，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魏無羨！”

江澄猛地低吼出聲，臉色鐵青，恨不得立刻沖上去捂住他的嘴。

他腦中嗡嗡作響，玄鏡中那些“邪魔歪道”、“萬鬼噬身”的字眼瘋狂閃爍，與魏無羨此刻驚世駭俗的言論重疊在一起。

藍啟仁的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怒喝道：“荒謬！

怨氣乃陰邪穢惡之物，兇險非常，豈能與天地靈氣相提并論！

沾染尚恐不及，焉能利用？

此乃本末倒置，罔顧人倫！”

魏無羨卻似乎毫不在意藍啟仁的怒火，反而更進一步，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探討的興致：“先生，大禹治水亦知，塞為下策，疏為上策。

**豈非等同于‘塞’？

若此劊子手怨氣極重，尋常度化**皆無效，為何不能設(shè)法引導其怨氣，使之反噬其仇家，或另作它用？

譬如，以其治其……放肆！”

藍啟仁氣得胡子都在發(fā)抖，猛地一拍案幾，“魏嬰！

你竟敢在云深不知處公然宣揚此等歪理邪說！

怨氣深重，極易反噬其主，稍有不慎便是生靈涂炭！

你如何保證其為你所用而不*害他人？”

魏無羨被呵斥得縮了下脖子，但依舊小聲嘀咕了一句：“……尚未想到。”

“你若是想到了，”藍啟仁痛心疾首，指著他厲聲道，“這仙門百家，就容不得你了！”

這話一出口，連藍啟仁自己都愣了一下，仿佛無意中應(yīng)和了玄鏡某種可怕的預言。

蘭室內(nèi)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弟子都駭?shù)貌桓页雎暎纯幢┡乃{啟仁，又看看一臉“不知悔改”的魏無羨，最后目光紛紛落在那面曾顯現(xiàn)玄鏡的天空方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

江澄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死死瞪著魏無羨，眼中交織著憤怒、恐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這個家伙，難道真的會走向那條玄鏡所預示的、萬劫不復的道路？

藍忘機緊抿著唇，淺色的眸子深深注視著魏無羨，那目**雜己極，有關(guān)切，有不解，有擔憂，更有一種仿佛被觸及某種禁忌的震動。

他想起玄鏡中那個操控萬鬼、與自己兵刃相向卻又被自己死死護住的身影，袖中的手緩緩握緊。

就在這時，窗外天際，那道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炫目藍光竟毫無征兆地再次撕裂長空！

巨大的玄鏡去而復返，巍然高懸，鏡面波紋劇烈蕩漾，比前兩次更加急促！

無數(shù)字符瘋狂涌現(xiàn)、滾動：“高能名場面！

來了來了！

怨氣也是氣！”

“老祖理論初現(xiàn)端倪！”

“藍啟仁氣炸了哈哈！”

“**藍二哥哥眼神絕了！”

“江澄表情管理己失控！”

“預警！

接下來要放到……閉嘴別劇透！

讓他們自己看！”

鏡中景象尚未完全清晰，但那滾動的字符和玄鏡的再次突兀現(xiàn)身，己讓蘭室內(nèi)所有人的臉色瞬間煞白。

藍啟仁的怒斥卡在喉中，化為一聲驚愕的悶哼。

江澄猛地抬頭，眼中血絲更甚。

藍忘機驟然起身，目光如電射向窗外。

魏無羨臉上的嬉笑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凝重與探究。

玄鏡鏡面光華流轉(zhuǎn)，新的景象開始凝聚……而那隱約呈現(xiàn)的**，慘烈如血，似乎正是——不夜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