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茅草屋頂的破洞就砸到顧青禾的后脖頸子上，而她正緊緊攥著被角，身子抖個不停。

哎呀，渾身都疼啊。

這疼可跟現代加班加到猝死那種喘不上氣的疼不一樣，這是骨頭縫里就像浸了冰碴子似的疼。

她使勁兒吸了口氣，一股霉味和土腥味就沖進鼻子里了。

這可不是她租的合租房啊，這是她上輩子記憶里顧家村那間漏雨的土房子。

“顧青禾！

就你們家這窮酸樣兒，還想高攀我？”

一個男人的聲音就像炸雷一樣，一下子把雨幕都給劈開了。

顧青禾“噌”地一下就坐起來了，土炕咯得她后腰生疼生疼的。

前世的那些記憶啊，就像潮水似的涌過來了。

1977年夏末的一個暴雨夜，她跪在泥地里撿被撕得粉碎的婚書，***還踩著她的手指說“顧家成分不好，會耽誤我返城的”，那些圍觀的村民呢，手里拿著用草繩捆著剛摘的黃瓜，還笑話她是“沒人要的賠錢貨”。

“青禾？”

外屋傳來劉桂香帶著哭腔的喊聲，“建國他……他要撕婚書??！”

顧青禾一把掀開那補丁摞補丁的被子，光著腳就踩在泥地上了。

腳底那股涼氣啊，從腳趾頭一下子就竄到頭頂了，不過這么一來，她腦子倒是更清醒了。

她知道，自己重生了，回到了被退婚的這個晚上。

門簾被風刮得掀起了一個角兒，她就瞧見院壩里的青石板上，***穿著那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子，手里還攥著半張婚書呢。

雨水順著他的眼鏡框一個勁兒地往下流，可還是藏不住他眼睛里的那種厭惡，他說：“我表舅在勞動局呢，下個月就能把返城的手續給辦好了。

你們家有歷史問題，我可不想被拖后腿。”

“那……那婚書可是我娘用攢了半年的雞蛋才換來的紅紙寫的啊……”劉桂香一邊抹著眼淚，一邊伸手去拉***的袖子，結果被他很不耐煩地甩開了。

顧大柱那破鑼嗓子一下子就響起來了：“****啊，咱們兩家之前可是說好了的呀！

我家青禾長得也還過得去，又特別能干……長得過得去？”

***很不屑地笑了一聲，然后把剩下的婚書往雨里一扔，“顧大柱，你當我是瞎的??？

你家青禾臉上被槐樹枝劃的疤都還沒好利索呢，我把她娶回去供著??？”

那些碎紙片沾著泥點子就飄到顧青禾的腳邊了。

她低著頭，看到自己褲腳上沾著的草屑——上輩子她就是這個樣子，縮在墻角哭啊哭，一首哭到嗓子都啞了，就這么任由別人把自己的尊嚴踩在腳底下。

“都看啥看！”

顧大柱抄起墻邊的鐵鍬，“沒見過退婚??？

都散了，散了！”

人群里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顧家的閨女這下可真成老姑娘嘍！”

那些哄笑的聲音和雨聲一塊兒傳進了顧青禾的耳朵里。

她猛地一抬頭，雨水就順著額頭前的頭發流下來，砸到睫毛上，那些指指點點的臉都變得模模糊糊的了。

***轉身想走呢，她一下子就拽住了他的胳膊。

他手腕上戴著上海牌手表，那表把她硌得可疼了，不過這倒讓她想起前世聽到的事兒，說這表啊，是他用顧家用山貨換來的糧票買的。

“李知青?！?br>
顧青禾說話了，那聲音比雨水還冷呢，“你撕的可不是婚書，是你自己的臉啊?！?br>
***一下子就愣住了。

周圍那些圍觀的人也都不吭聲了，就只能聽到雨水打在青瓦上噼里啪啦的聲音。

顧青禾把手松開了，看著他狼狽地擦了把臉，然后頭也不回地就沖進雨里去了。

“你是不是瘋了？”

顧大柱上來就甩了她一耳光，手里的鐵鍬“哐當”一聲就砸到地上了，“你得罪了****，你弟弟還想不想娶媳婦了？”

劉桂香一下子撲過來，擋在她前面說：“**啊，青禾剛醒過來呢，你別這樣啊……醒了？”

顧大柱一腳就把灶臺上的瓦罐給踹翻了，玉米碴子撒得滿地都是，“顧青禾，我可告訴你，明天你就去王媒婆家，那個五十歲的張瘸子能給三十塊彩禮呢，這錢夠你弟弟娶媳婦了！”

雨還在一首下著。

顧青禾蹲在地上撿玉米碴子，泥都嵌到指甲縫里去了。

劉桂香偷偷地往她手里塞了個硬邦邦的東西，是半塊窩頭，還帶著體溫呢。

“青禾啊，你先吃吧?！?br>
劉桂香的聲音軟綿綿的，就像被雨水泡過的棉絮似的，“明兒……明兒娘再去想法子……”顧青禾緊緊握著窩頭，只覺得喉嚨那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哽住了。

想當初啊，就因為信了這“再想法子”的話，等到被人捆上花轎的時候，劉桂香就躲在門后面，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呢。

后半夜的時候，雨停了。

顧青禾躺在那土炕上，聽著房頂上漏雨“滴答滴答”的聲音，眼睛就盯著房梁上的裂縫，一條一條地數著。

突然，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傳過來，把屋檐下的麻雀都給驚飛了。

“青禾妹子呀！”

這是趙嬸家的男**強，“我家那口子要生娃了，血止不住啊，村醫都說……都說不敢來呢！”

顧青禾一下子就翻身坐起來了。

上輩子她在醫院里陪過難產的表嫂呢，那些個消毒啊、用力的方法，這時候就像清清楚楚地刻在她腦袋里一樣。

她隨手抓過墻角的油布往頭上一裹，說道：“走！”

到了趙嬸家，只見趙嬸的炕頭上全都是血。

顧青禾剛把手沾上水，想去摸摸趙嬸的肚子，就被趙嬸死死地攥住了，趙嬸喊道：“青禾啊……我疼啊……嬸子，你就聽我的?！?br>
顧青禾努力讓自己的心跳平穩些，說道，“宮縮的時候就用力，就像拉磨的時候那樣，使長勁兒。”

她下巴上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砸在趙嬸的褥子上。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就聽到“哇”的一聲啼哭，一下子就把這黑夜給刺破了。

顧青禾抱著那個滿是血污的小娃娃，一下子就感覺自己的手在打哆嗦呢。

這可是她頭一回，靠著自己的雙手，救下了一條小生命啊。

“青禾妹子啊，太感謝你了……”大強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往她兜里塞雞蛋。

顧青禾趕忙把雞蛋推回去，說：“留著給嬸子補補身子吧。”

等回到家的時候，天己經有點蒙蒙亮了。

顧青禾把濕透了的外衣脫下來，正想擦把臉呢，突然眼前“唰”地閃過一道金光。

她趕緊猛地一抬頭，就瞧見腦海里飄著一本發黃的線裝冊子，封皮上“善緣簿”三個大字還是鎏金的呢。

翻開的那一頁寫著：“初善境·003/1000”。

緊接著，一段記憶就像潮水似的涌進她的腦袋：“早熟黃瓜的種植法：春分前二十天就得育苗，用腐葉土和細沙摻和在一起，溫度得保持在20℃……”顧青禾大氣都不敢出。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陽穴，那本冊子還在呢，連紙頁上的折痕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前世那種混日子的生活一下子就變得特別遙遠了。

這時候她眼睛盯著窗外開始泛白的天空，手指的關節都因為捏得太用力而變得煞白。

她心里清楚，這可是自己的機會啊，是能讓自己翻身的好機會。

“咯咯噠——”院子外面傳來母雞打鳴的聲音。

顧青禾正打算躺下呢，突然聽到院門口有腳步聲傳來。

緊接著就聽到趙嬸的聲音，她聲音還帶著顫音呢，喊道：“青禾妹子呀，嬸子給你送雞蛋來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