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北方的風己經帶了刀子，從黃家那扇破了紙的窗欞里鉆進來，卷著灶臺邊的煤灰，落在黃龍懷里的小石子上。

石子是妹妹黃雅剛從院角的土堆里刨出來的，青灰色，上面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紋，雅雅說像條小蛇，非要塞給哥哥，說“哥拿著，能嚇走耗子”。

黃龍才六歲，手指細得像剛抽芽的柳條，卻緊緊攥著那枚石子，指節泛白。

他蹲在冰涼的土炕邊，看著妹妹趴在母親李梅的膝頭，正用一根磨禿了的紅繩，給母親扎辮子。

紅繩是去年過年時，母親用攢了半個月的雞蛋換的，現在褪了色，斷了好幾股，雅雅卻寶貝得不行，說“娘扎上好看”。

屋里沒點燈，只有灶膛里殘留的一點火星，映著母親蠟黃的臉。

灶臺邊的矮桌上，擺著三個空了的玻璃瓶，是父親黃老三喝空的劣質燒酒，瓶底還沾著點褐色的酒漬，混著幾粒發霉的窩頭渣，散發出一股又酸又餿的味道。

“嘩啦——嘩啦——”隔壁屋傳來的聲音，像指甲刮過鐵皮，刺得黃龍耳朵疼。

那是骰子撞在瓷碗里的聲響，一下下，敲得人心慌。

父親黃老三己經在隔壁賭了三天了，從第一天帶著家里最后一塊大洋出去，到現在沒挪過窩，只有餓極了才會回來，搶過母親藏在炕席下的窩頭，狼吞虎咽完又走。

“娘，爹又在玩那個嗎？”

雅雅仰起頭，小臉蛋蹭了蹭母親的手，聲音軟乎乎的。

她才西歲，還不懂“賭”是什么，只知道父親一玩那個，就不會抱她，也不會給她買糖吃。

李梅的手頓了一下，指尖的紅繩纏錯了地方。

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壓得很低：“別管你爹，雅雅乖，扎完辮子，娘給你烤紅薯吃。”

紅薯是昨天從供銷社門口撿的，表皮都發黑了，可雅雅還是吃得香。

黃龍知道，家里早就沒糧了，那是母親能找到的唯一能填肚子的東西。

他悄悄把懷里的石子又攥緊了些，石子的棱角硌得手心疼，可他不敢松——雅雅說這石子能嚇走耗子，說不定也能嚇走讓爹不回家的“壞東西”。

就在這時，隔壁的骰子聲突然停了。

緊接著，是“哐當”一聲，像是瓷碗被摔在了地上。

然后，父親黃老三的聲音闖了進來，又啞又急，帶著哭腔：“不行！

這把不算！

我明明搖的是豹子！

你們出老千！”

李梅的臉瞬間白了，她猛地站起來，踉蹌著就要往隔壁走，嘴里念叨著：“別吵，別吵，會把人招來的……娘！”

雅雅嚇得抓緊了母親的衣角，大眼睛里滿是害怕。

黃龍也跟著站起來，他想拉住母親，可還沒碰到母親的手，隔壁的門就被“砰”地踹開了。

三個男人走了進來，為首的那個穿著花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胸口一道猙獰的刀疤，手里拎著個黑布包，嘴里叼著煙，吐出來的煙圈飄到黃龍面前，嗆得他首咳嗽。

黃老三跟在后面，頭發亂得像雞窩，臉上沾著灰，一只手緊緊攥著褲腰，另一只手在發抖：“張哥，再寬限幾天，就幾天，我肯定能贏回來……贏？”

張哥冷笑一聲，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黃老三，你都輸了三天了，從大洋輸到棉襖，現在你家里還有什么能輸的？”

他的目光掃過屋子，落在李梅身上，又移到雅雅臉上，眼睛突然亮了。

李梅趕緊把雅雅護在身后，身體抖得像篩糠：“張老板，我們家真的沒東西了，求你再寬限幾天，我去給人洗衣裳，我去撿破爛，我一定把錢還上……洗衣裳？

撿破爛？”

張哥嗤笑一聲，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拽李梅，“你那點力氣，掙的錢夠我抽煙的嗎？”

黃老三突然撲上來，抓住張哥的胳膊，膝蓋“咚”地跪在地上：“張哥，別碰我媳婦！

我還有東西！

我還有東西能抵！”

張哥停下動作，挑眉看著他：“哦？

你家里還有什么值錢的？”

黃老三的目光，慢慢移到了雅雅身上。

雅雅好像感覺到了什么，往母親懷里縮了縮，小聲喊：“爹……”黃龍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他沖上去，抱住父親的腿：“爹，你別碰妹妹！

雅雅是我妹妹！”

黃老三的身體僵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黃龍，眼神渾濁，像是蒙了一層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張哥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黃老三，別磨磨蹭蹭的，到底有沒有？

沒有我就把你媳婦帶走，讓她去賭場給人端茶倒水，也能抵幾天債。”

“別帶她走！”

黃老三突然喊了一聲，像是下定了決心，他一把推開黃龍，指著雅雅，聲音發顫：“我把我閨女給你！

張哥，我閨女雅雅，西歲，長得俊，以后能干活，能給你家當丫鬟，抵我欠你的五十塊大洋，行不行？”

“爹！”

黃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爬起來，又要去抱父親的腿，卻被黃老三狠狠一推，摔在了地上。

后腦勺磕在炕沿上，疼得他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李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她癱坐在地上，懷里緊緊抱著雅雅，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嘴里喃喃著：“不能……不能把雅雅給他們……那是我的閨女……”張哥走到李梅面前，彎腰打量著雅雅，雅雅嚇得閉上眼睛，緊緊抱著母親的脖子，小聲哭了起來。

張哥摸了摸下巴，點了點頭：“行，這丫頭看著還算機靈，就抵五十塊大洋。

黃老三，你可得想好了，這一給，以后就不是你閨女了。”

“我想好了！”

黃老三猛地站起來，不敢看雅雅，也不敢看李梅，把頭扭向一邊，聲音卻越來越小，“以后……以后我贏了錢，再把她贖回來……贖？”

張哥笑了，“等你贏了錢，再說吧。”

他伸手就要去抱雅雅。

“別碰她！”

李梅突然瘋了一樣，抓起身邊的炕笤帚，朝張哥打去，“我打死你這個搶孩子的！

雅雅是我的！

誰也不能帶走她！”

張哥一把抓住笤帚，用力一扯，把李梅拽倒在地上。

他嫌惡地吐了口唾沫：“給臉不要臉是吧？

黃老三，你自己說的話，不算數了？”

黃老三看著倒在地上的李梅，又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的雅雅，雙手**頭發里，蹲在地上，發出像野獸一樣的嗚咽聲。

黃龍從地上爬起來，他沒有哭，只是死死地盯著張哥，然后沖上去，抱住張哥的腿，用牙狠狠地咬了下去。

“哎喲！”

張**得叫了一聲，低頭看見是個六歲的孩子，氣得抬腿一腳，把黃龍踹出老遠。

黃龍撞在墻上，胸口一陣悶疼，他想爬起來，可渾身都軟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張哥彎腰，把雅雅從李梅懷里搶了出來。

“娘！

哥！

救我！”

雅雅的哭聲像刀子一樣扎在黃龍心上，她伸出小手，朝著黃龍的方向，“哥，我不要跟他走！

我要回家！

我要吃紅薯！”

“雅雅！

我的雅雅！”

李梅爬起來，想去追，卻被張哥的兩個手下攔住了。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張哥抱著雅雅，一步步走出家門，雅雅的小手還在揮舞著，那根磨禿了的紅繩，從她手里掉了下來，落在地上，被風吹得打了個轉。

黃龍掙扎著爬過去，撿起那根紅繩。

紅繩上還帶著雅雅的體溫，軟軟的，像雅雅平時拉著他的手。

他攥著紅繩，看著門口，雅雅的哭聲越來越遠，最后被風吹散了，只剩下隔壁屋傳來的、父親重新搖起骰子的聲音——“嘩啦，嘩啦，嘩啦……”李梅坐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把衣襟都打濕了。

黃老三從外面走回來，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他走到灶臺邊，拿起一個空酒瓶，對著嘴倒了倒，沒倒出一點酒，就把瓶子扔在地上，瓶子摔得粉碎。

黃龍坐在角落里，攥著那根紅繩和那枚青灰色的石子，看著地上的碎玻璃，看著母親的眼淚，看著父親麻木的臉，還有那沒完沒了的骰子聲。

他不知道“輸了妹妹”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以后再也沒人跟他一起玩石子，再也沒人等著他一起吃烤紅薯，再也沒人會說“哥拿著石子，能嚇走耗子”了。

風又從窗欞里鉆進來，更冷了。

黃龍把紅繩和石子緊緊抱在懷里，像是抱著最后一點溫暖。

他抬起頭，看著屋頂的破洞，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很小，很暗。

他在心里默默念著：雅雅，你在哪？

哥一定會找到你，一定會把你帶回家。

骰子聲還在響，像是要把這個家，把他心里的那點溫暖，都敲碎了。

可黃龍攥著紅繩的手，卻越來越緊——他不知道未來會怎么樣，只知道從今天起，他要記住這個聲音，記住這個晚上，記住妹妹被帶走時，伸向他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