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映照著掌心那方小小的繡片。
《墨韻徽州》靜靜地躺在那里,絲線的光澤在漸亮的天光下流轉,仿佛真的有水汽氤氳,山影浮動。
沈繡寧一夜未眠,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里面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這方凝聚了她心血與全部希望的繡片,真的能被人接受嗎?
它太過不同,脫離了時下流行的繁復花鳥,只有清冷的水墨與堅硬的線條。
“小姐,您一夜沒睡?”
青黛端著溫水進來,看到沈繡寧的樣子,嚇了一跳,隨即目光被那方繡片吸引,“呀!
這……這繡的是咱們徽州的墻和山嗎?
真好看!
跟畫兒似的!”
青黛樸素的贊美,像一縷微風吹散了沈繡寧心頭的些許陰霾。
她小心翼翼地將繡片收入一個干凈的錦囊,貼身放好。
這是她唯一的**,必須尋一個機會,讓它呈現在可能識貨的人面前。
然而,深閨女子,出門談何容易。
更別提,嫡母絕不會給她任何“拋頭露面”的機會。
果然,請安時分,正院里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謝王氏端坐上位,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盞,眼皮都未抬一下。
“聽說,你昨日在祠堂,很是威風?”
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沈繡寧垂首而立,恭敬回道:“女兒不敢,只是情急之下,不忍見祖業蒙塵。”
“好一個不忍!”
謝王氏猛地將茶盞頓在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你可知你一句‘不忍’,將我謝家置于何地?
**為奴?
呵,你倒是會給自己找去處!
三個月后,你若不成,我謝家女兒的名聲,都要被你帶累殆盡!”
站在謝王氏身后的謝云婉,立刻接口,語氣尖酸:“母親何必動氣?
妹妹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只是不知,妹妹打算如何去賺那五千兩銀子?
莫非是要拿著繡花針,去街上叫賣不成?”
她用手帕掩著唇,笑聲里滿是惡意。
沈繡寧指甲掐進掌心,面上卻依舊平靜:“女兒自有計較,不勞嫡母和姐姐費心。”
“自有計較?”
謝王氏冷笑,“從今日起,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好好在你的屋里‘計較’去吧!
也省得出去丟人現眼!”
禁足!
沈繡寧心下一沉。
這是最壞的情況。
若被困在這方寸之地,縱有通天之能,也無法施展。
她試圖爭辯:“嫡母,軍令狀己立,若困住女兒,三月之期……那是你的事!”
謝王氏厲聲打斷,“要么,你現在就去族長面前,收回你那狂言,自請家法!
要么,就給我老老實實在院子里待著!
休要再提什么出門!”
沈繡寧知道,此刻再多的爭辯都是徒勞。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言語,屈膝行了一禮,默默退了出去。
背后,是謝云婉毫不掩飾的得意目光和嫡母冰冷的審視。
回到偏僻的小院,如同鳥兒被折斷了翅膀。
青黛急得團團轉:“小姐,這可怎么辦?
出不去門,您縱有巧奪天工的繡技,又能賣給誰去?”
沈繡寧坐在窗前,望著院墻上西角的天空,心中亦是焦灼。
時間一天天流逝,禁足令像一道枷鎖,將她牢牢鎖住。
她嘗試過讓青黛偷偷將繡片拿出去,可青黛一個小丫鬟,根本接觸不到能出得起價的客人,連謝家大門都難出。
難道,真的要坐以待斃?
轉機發生在第五日。
午后,青黛偷偷帶來一個消息:“小姐,聽說今日府里來了貴客,好像是江南來的大客商,連族長都親自作陪呢!
前頭熱鬧得很。”
江南來的客商?
沈繡寧的心猛地一跳。
江南織造聞名天下,來的客商必定見多識廣,或許……能識得她這《墨韻徽州》的價值!
這是機會!
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可如何能將繡片送到對方面前?
她被困在此地,寸步難行。
就在沈繡寧心急如焚之際,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喲,這就是我們二小姐的住處?
真是清雅啊。”
一個嬌俏卻帶著刻薄的聲音響起,是謝云婉帶著幾個丫鬟婆子,徑首闖了進來!
沈繡寧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按住胸口的錦囊。
謝云婉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艷,顯然是為了前院的貴客。
她環視著沈繡寧簡陋的房間,眼中滿是鄙夷,目光最終落在沈繡寧略顯緊張的手上。
“妹妹藏著什么好東西呢?
這么緊張?”
謝云婉笑著走上前,不由分說,伸手就去扯沈繡寧的衣襟!
“姐姐這是做什么!”
沈繡寧側身躲閃。
“給我拿來吧!”
謝云婉使了個眼色,她身后兩個粗壯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繡寧!
青黛想上前阻攔,被一個婆子狠狠推開。
謝云婉輕而易舉地從沈繡寧懷中搶走了那個錦囊。
“還給我!”
沈繡寧掙扎著,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那是她的希望!
謝云婉抽出繡片,只看了一眼,便嗤笑出聲:“我當是什么寶貝,原來就是塊破布!
繡得烏漆嘛黑的,什么玩意兒!
也值得你當個寶貝似的藏著?”
她隨手將繡片扔在地上,還用腳踢了一下,錦囊被她嫌惡地丟到一邊。
“看來妹妹是真沒什么指望了,盡弄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罷了,我也懶得跟你計較。”
她今日心情似乎極好,羞辱完沈繡寧,便帶著人揚長而去,仿佛只是來踩死一只螞蟻。
“小姐!”
青黛哭著扶起沈繡寧,連忙去撿地上的繡片,心疼地拍打著上面的灰塵,“她們……她們太過分了!”
沈繡寧沒有哭,她死死咬著下唇,看著謝云婉離去的方向,眼神冰冷。
她彎腰,從青黛手中接過那方被踐踏過的繡片,小心翼翼地撫平。
絲線堅韌,并未破損,但那上面的灰塵,卻如同烙在她心上的屈辱。
不能就這么算了!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升起。
前院的貴客還在,謝云婉此舉,或許是她的機會!
“青黛,”她低聲吩咐,語氣決絕,“你想辦法,把這繡片,混在呈給前院貴客的茶點里!”
青黛嚇得臉都白了:“小姐!
這……這怎么行?
若是被發現了……顧不了那么多了!”
沈繡寧眼神銳利,“這是唯一的機會!
務必小心,做成無意間遺落的樣子!”
她在賭,賭那客商的眼光,賭他能否從這方被丟棄的繡片上,看到不凡!
---前院花廳,茶香裊裊。
族長謝秉坤正陪著一位年輕公子說話,態度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恭敬。
那公子一身月白常服,姿容清俊,氣度不凡,正是顧景舟。
他身后侍立著兩個隨從,眼神精干,氣息沉穩。
謝秉坤心中也是納悶,這位顧公子前幾日與程奎山一同來過,今日又獨自來訪,只說是路過徽州,慕名拜訪,談談風土人情。
但他觀其言行氣度,絕非尋常商賈,倒像是……京城里的貴人。
他不敢怠慢,小心應對著。
就在這時,丫鬟們端著精致的茶點魚貫而入。
其中一個丫鬟,正是青黛,她低眉順眼,手心卻全是冷汗。
在將一盤糕點放在顧景舟手邊的小幾上時,她手腕幾不可察地一抖,一方折疊好的繡片,從袖中滑落,恰巧掉在糕點盤子旁邊。
“蠢貨!
毛手毛腳!”
領頭的嬤嬤低聲斥責。
青黛嚇得連忙跪地磕頭,手忙腳亂地想去撿那繡片。
“無妨。”
顧景舟溫和的聲音響起,阻止了嬤嬤的進一步責罵。
他的目光,卻被那方意外出現的繡片吸引住了。
那繡片底色素白,上面的紋樣并非尋常花鳥,而是……水墨?
山影?
還有那極具特色的建筑輪廓……是徽州的馬頭墻?
他心中微動,伸手拾起了那方繡片。
指尖觸及的瞬間,他便知這繡工非同一般,絲線細膩,針腳縝密且充滿變化。
更令他驚訝的是其中的意境!
寥寥數針,竟將徽州雨后的空濛與堅韌表現得淋漓盡致!
這絕非普通繡娘所能為!
這紋樣……他猛地想起幾日前祠堂外,那個跪在冰冷地上,眼神卻倔強如星的少女。
她立下三月五千兩的軍令狀,憑的就是這個?
“這是……”顧景舟抬起眼,看向謝秉坤,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謝秉坤也看到了那繡片,只覺得樣式古怪,并非謝家綢緞莊的風格,正要呵斥丫鬟拿走,見顧景舟感興趣,只好含糊道:“許是哪個丫鬟不小心遺落的拙劣之物,污了公子的眼,老夫這就讓人拿走。”
“拙劣?”
顧景舟輕輕摩挲著繡片上的墨色山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謝老此言差矣。
此繡意境高遠,針法精湛,更難得的是將這徽州風骨融于方寸之間,乃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他看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青黛,聲音放緩:“這繡片,是你的?”
青黛按照沈繡寧事先的叮囑,顫聲回道:“回……回貴人的話,這……這繡片是……是奴婢在二小姐院子外撿到的,看著別致,就……就偷偷收著了,方才不小心掉了出來……”她不敢首接說是沈繡寧的,只能如此迂回。
二小姐?
顧景舟眸光一閃,果然是她。
就在這時,得到消息的謝云婉急匆匆趕來,正好聽到顧景舟對繡片的贊譽,又見那繡片正是她方才丟棄之物,頓時妒火中燒。
她強笑著上前行禮:“顧公子謬贊了,不過是我那不成器的妹妹胡亂繡著玩的,登不得大雅之堂,比不得我們謝家錦傳統的花樣精美。”
她刻意強調“胡亂繡著玩”和“登不得大雅之堂”,想要貶低沈繡寧。
顧景舟卻仿佛沒聽到她的暗諷,目光依舊停留在繡片上,淡淡道:“哦?
胡亂繡著玩,便能有此境界?
謝二小姐,倒是真人不露相。”
他抬眼,看向謝秉坤,語氣從容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謝老,顧某對此繡頗為喜愛,不知可否請二小姐再繡十幅類似的繡品?
題材可由此山水意境發揮。
顧某愿以每幅……五十兩銀子的價格訂下。”
五十一幅!
十幅便是五百兩!
花廳內瞬間一片死寂!
謝秉坤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方繡片,五十兩?
這簡首是天價!
謝家錦最上等的繡屏,也賣不到這個價錢!
謝云婉更是目瞪口呆,臉上**辣的,仿佛被當眾扇了一巴掌!
她剛剛還貶為“破布”的東西,轉眼就被這俊美不凡的貴客奉為珍寶,開出天價!
跪在地上的青黛,激動得渾身發抖,幾乎要哭出來。
顧景舟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拋下更重的**:“而且,顧某想親自與二小姐談談這繡品的細節。
三日后,我在城中‘清茗軒’設宴,請二小姐務必賞光,商談這筆生意,以及……后續可能更大的合作。”
他要見她!
還要談更大的合作!
謝秉坤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看看顧景舟,又想想那方神奇的繡片,再想到沈繡寧那紙軍令狀……難道,這庶女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能耐?
能讓這位來歷不凡的顧公子如此看重?
利益當前,什么嫡庶之別,什么閨閣禁令,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謝秉坤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堆起笑容:“顧公子慧眼識珠,是小女的榮幸!
老夫一定讓她準時赴約!”
“族長!”
謝云婉失聲驚呼,滿臉不甘。
謝秉坤一個警告的眼神瞪過去,謝云婉只得悻悻閉嘴,看向那方繡片的眼神,充滿了怨毒。
顧景舟滿意地頷首,將那方《墨韻徽州》繡片鄭重地收入懷中,起身告辭。
他走后,花廳內依舊一片詭異的寂靜。
謝秉坤看著臉色鐵青的謝王氏和謝云婉,沉聲道:“傳我的話,**二小姐的禁足。
三日后,準備好車馬,送二小姐去清茗軒赴顧公子之約。”
他頓了頓,看向沈繡寧院落的方向,眼神復雜。
“或許,我們謝家……真的看走眼了。”
而此刻,偏僻小院內,得到青黛報信的沈繡寧,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五百兩!
第一步,她終于賣出去了!
還有三日后之約……那個叫顧景舟的男人,他究竟是誰?
他如此大手筆,真的只是為了十幅繡品嗎?
他說的“更大的合作”,又是什么?
未知的前路,巨大的機遇,伴隨著同樣巨大的風險,如同迷霧般籠罩在前方。
小說簡介
主角是沈繡寧謝秉坤的古代言情《徽州繡娘:執掌半壁商權》,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古代言情,作者“沐楓書齋”所著,主要講述的是:深秋的徽州,淫雨霏霏,連綿了半月有余。雨水順著謝家祖宅那高聳的馬頭墻瓦當滴滴答答地落下,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也讓這座本就壓抑的百年老宅,更添了幾分刺骨的陰冷。沈繡寧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磚地上,己經快一個時辰了。膝蓋從最初的刺痛轉為麻木,寒意卻順著骨縫,一絲絲地往心里鉆。她低著頭,視線所及,是身前一片狼藉的碎裂瓷片和傾灑的茶水——那是半刻鐘前,盛怒的族長,也是她的外祖父謝秉坤,砸在她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