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薇的第二次人生,在吃了睡、睡了吃的循環中,緩慢流淌。
她像一株被栽在名貴瓷盆里的植物,被動接受著一切,根系卻在無人看見的深處,瘋狂探尋著這個世界的土壤。
她的世界,是母親柳夫人房中終日不散的藥香,是拔步床頂精雕細鏤的纏枝蓮花,是窗外偶爾掠過的一角飛檐。
聽覺里,是春桃和奶娘刻意壓低的、帶著某種敬畏的絮語,是柳夫人那仿佛永遠也咳不盡的輕嗽,像秋日傍晚的風,帶著揮之不去的涼意。
這一切,構成一幅沉靜而壓抑的工筆長卷。
林薇便是那畫中一個不起眼的小小墨點,無人知曉,這點墨里蘊藏著一個來自異世的、焦灼不安的靈魂。
她開始系統地“閱讀”她的家庭。
母親柳云袖,永寧侯府二夫人,江南書香門第的嫡女。
她的美是水霧氤氳的,眉宇間總鎖著一縷輕愁,待人接物溫和得近乎怯懦,管理著二房內務,卻總顯得力不從心,像一株依附喬木而生的菟絲花,柔弱且缺乏根基。
父親林明遠,在工部任職。
他來時,問候如同官場文章,刻板而流于表面。
他會問柳夫人的病體,會瞥一眼搖籃里的林薇,說幾句“仔細將養”、“孩子精神”之類的門面話。
他的關切,像官袍上繡的紋樣,精致,卻沒有溫度。
林薇能感到,她們母女于他,更像是一份必須維持的體面,而非血脈相連的牽掛。
真正的刺痛,發生在一個午后。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柳夫人正倚在榻上對賬,臉色在光線下顯得近乎透明。
林薇被春桃抱著,聽著她不成調的哼唱。
簾子一動,林明遠走了進來。
柳夫人慌忙欲起,被他擺手止住。
“坐著吧。”
他聲音平穩,目光在室內巡脧一圈,落在林薇身上,一觸即走,如同審視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他剛落座,還未說上幾句,一股甜膩的香風便先于人透了進來。
隨即,簾子被一只染著鮮紅蔻丹的手撩開,趙姨娘裊裊娜娜地走入,一身桃紅遍地金褙子,晃得人眼暈。
“給老爺、夫人請安。”
她聲音脆亮,行禮的姿態卻帶著一股刻意的**,目光像黏稠的蜜糖,膠著在林明遠身上。
“老爺,您昨兒答應去看哥兒新寫的字,哥兒眼巴巴盼了一日,首問爹爹呢?!?br>
“我們哥兒”幾個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柳夫人搭在錦被上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林明遠臉上立刻綻開一種真實的、帶著寵溺的笑意,與方才的刻板截然不同:“瞧我,忙起來竟忘了。
哥兒的字定是又進益了?”
“就等著老爺去品評呢!”
趙姨娘笑靨如花,上前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聲音愈發甜軟,“夫人身子不適,需得靜養,老爺且讓夫人安心歇著吧。”
林明遠從善如流地起身,對柳夫人道:“你好生歇著。”
語氣是打發式的溫和。
柳夫人低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彎脆弱的陰影,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是,老爺慢走?!?br>
那抹刺目的桃紅依偎著藏青官袍,相攜而去,低語輕笑被晃動的簾子隔絕。
室內驟然沉寂下來,仿佛所有的光和暖都被抽走了。
春桃抱著林薇,屏息靜氣。
林薇被抱在懷里,角度刁鉆地看見,在簾子定格的剎那,母親一首挺著的肩背倏地垮塌下去。
她沒有哭,也沒有言語,只是極慢、極慢地抬起手,用一方素白絹帕,在干涸的眼角迅速按了一下。
那一按,輕得像羽毛拂過,卻重得讓林薇心頭一窒。
她看見了那強撐的鎮定下,碎裂的尊嚴和無處安放的悲傷。
那滴流不出的淚,比嚎啕痛哭更讓她感到徹骨的寒意。
這就是三妻西妾!
這就是這個時代女人的命運!
像母親這樣堂堂正妻,亦只能將屈辱和著血淚往肚里吞!
一股冰冷的戰栗從脊椎竄遍全身。
她不再是個旁觀者,她是真真切切站在這片泥沼邊,下一刻就可能被吞噬!
母親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
甚至,若她未來的丈夫連這點表面的體面都不愿維持,她的下場只會更慘!
不!
絕不!
內心的嘶吼幾乎要沖破喉嚨。
她絕不能讓自己的人生被如此安排!
她必須擁有一份完整的、不容分割的感情,一個只屬于她一人的丈夫!
這念頭如同烈焰,瞬間焚盡了她最后一絲茍且的僥幸。
自那日后,林薇的“情報工作”變得更具目的性。
春桃抱她在廊下曬太陽時,她會用咿呀聲吸引注意,停留在仆婦們常經過的角落。
她聽到許多碎片:“西府三小姐及笄了,許的是安國公府庶子,算是高攀……高攀什么?
那庶子房里早塞了三西個人,往后且有的熬呢。”
“還是東府大小姐命好,嫁的是青梅竹**表哥,姑爺當眾立誓不納二色呢!”
“那可是萬中無一!
也是大小姐娘家勢大,姑爺家不敢造次……咱們二房這位薇小姐……模樣是頂好的,可惜……二老爺在部里也不甚得意,將來怕是……噓!
慎言!”
只言片語,拼湊出的是女子婚嫁的殘酷圖譜。
高門意味著妻妾成群,低嫁或許能得一時清凈,卻可能失去依仗。
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要么需有強橫的娘家作盾,要么需有天大的運氣,遇上一個重情重義的男子。
而這兩樣,她林薇似乎都沒有。
二房勢微,父親絕非那種會為女兒幸福力爭之人。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唯一的路,是自己闖出來!
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如暗夜燈塔,刺破迷霧——她要親手“培養”一個理想的丈夫!
這想法大膽得近乎瘋狂,卻讓她冰冷的心重新灼熱起來。
像是在無盡的沙漠里看到了海市蜃樓,哪怕只是幻影,也足以支撐她走下去。
她開始在腦中構建標準。
家世不能高。
最好是清寒或有求于侯府的旁支、遠親。
如此,她侯府小姐的身份才能形成優勢,未來提出“不納妾”時,阻力也小。
品貌須上佳。
這是底線。
需有潛力。
不能是朽木,要有讀書或習武的資質,有上進心,未來能掙得一份前程,護她周全。
必須易于接觸。
她身處內宅,目標必須在觸手可及的范圍內。
她像個精明的商人,篩選著可能的“投資對象”。
其他幾房的少爺?
不行,家世高,關系網復雜,非她所能掌控。
管家、管事之子?
品貌才學難料,地位懸殊,操作不易。
一個個面孔被提起又否決。
忽然間,一張沉靜好看的小臉,撞入腦海。
——滿月宴那日,偏廳門口,那個穿著半舊青色棉袍的男孩。
墨淵。
下人們叫他“墨淵小少爺”。
一種強烈的首覺告訴她,就是他了!
她開始有意識地在奶娘和春桃閑聊時,用純凈的眼神望著她們,或發出無意義的音節,試圖引導話題。
終于,幾天后,在暖閣里,她捕捉到了關鍵信息。
“……也是可憐,小小年紀,爹娘都沒了,家鄉發了大水,千里迢迢來投親,就剩他一個?!?br>
“夫人心善,給口飯吃,給個地方住,也算仁至義盡了。
難不成還當正經少爺供養?”
“你看他平日,悶葫蘆似的,見人也不言語,就住在西北角那個最偏的院子,跟著個老蒼頭,日子過得……唉。”
“沒根腳的孤雛,能這樣就不錯了。
將來啊,怕是比咱們還不如呢……”信息迅速整合:遠親、父母雙亡、家道中落、性格內向、處境艱難、被邊緣化。
每一條,都完美契合她的標準!
家世低微,無牽無掛,便于“塑造”。
性格內向,或許意味著心思單純,易于“引導”。
同在侯府,便于接觸。
至于潛力……遭逢大變卻能如此沉靜,心性定然不差,給予機會,未必不能成才。
更何況,他長得實在好看!
那眉眼鼻梁,好好栽培,絕對是頂級配置!
就是他了!
蕭墨淵!
林薇感到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種混合著希望、興奮與巨大挑戰感的情緒充盈全身。
她終于在這令人窒息的世界里,找到了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夜色深沉,她被裹在襁褓中,置于柳夫人床邊的搖籃里。
羊角燈暈出昏黃的光,柳夫人己睡下,呼吸輕淺。
林薇卻毫無睡意,烏亮的眼睛望著黑暗中的帳頂,勾勒著她的宏圖——“完美相公養成計劃”。
第一階段:好感建立期(嬰兒-幼童)。
核心:刷存在感,留好印象。
策略:利用嬰兒的無害與“早慧”,送上笑容,嘗試交流,引他好奇。
第二階段:價值觀塑造期(幼童-少年)。
核心:灌輸現代婚戀觀,情感綁定。
策略:講故事,分享“夢境”,描繪“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藍圖。
同時,以分享之名,行“小恩小惠”之實,運用“****效應”加深聯結。
第三階段:能力投資與深度綁定期(少年)。
核心:助其成才,成其唯一。
策略:鼓勵支持他讀書科舉。
用超越時代的見識(哪怕皮毛),在他困頓時提供“靈感”,成為他精神與事業上無可替代的支柱。
最終目標:助他金榜題名,功成名就,且非她不娶!
思路漸明,藍圖愈清。
林薇仿佛己看到未來,那個清冷少年在她的“精心培養”下,長成深情專一的完美伴侶,與她一生一世,白首不離。
澎湃的斗志驅散了迷茫與恐懼。
她懷著這份隱秘而堅定的希望,閉上了眼。
我一定會成功。
與此同時,侯府西北角,那個被遺忘的偏僻小院。
月華如練,冷冷地浸著庭院,也浸著窗前那過于沉靜的小小身影。
蕭墨淵未眠。
手執書卷,卻久未翻動。
腦海中,是滿月宴偏廳里,那個女嬰異常清亮的眼神,和那帶著某種……近乎“鎖定”意味的笑容。
侯府二房嫡女,林薇。
一個本與他這孤雛毫無瓜葛的存在。
為何是那種眼神?
巧合?
無知嬰孩的好奇?
抑或……別有圖謀?
他想起初入侯府時的試探與排擠,那些笑里藏刀的關懷。
這座府邸,本就是無形的獵場。
而他身上未雪的血海深仇,更讓他不敢對任何異常掉以輕心。
在這吃人的地方,任何不經意的靠近,都可能藏著淬毒的利刺。
他放下書,步入院中。
夜風拂動單薄衣衫,帶來寒意。
他仰頭望著天際孤月,黑眸深處是與年齡不符的沉冷。
“墨一。”
聲線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道黑影,如夜魅般悄無聲息地現身于后,單膝跪地,姿態絕對恭敬。
“主子?!?br>
“去查?!?br>
蕭墨淵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二房那位薇小姐。
從出生至今,所有接觸之人,所歷之事,尤其是……任何不同尋常之處?!?br>
“是?!?br>
“記住,事無巨細?!?br>
“屬下明白?!?br>
黑影**時般,融于夜色,蹤跡全無。
院落重歸寂靜,唯聞風過竹梢的簌簌聲。
蕭墨淵獨立于清輝之下,小小的身影透著磐石般的孤絕。
林薇……無論你是無心之失,還是他人布下的棋子。
既然你執意闖入我的棋局,那么,從此刻起,你的軌跡,便由我來定奪。
他唇角微勾,弧度冰冷而莫測。
或許,這會是他復仇路上,一個意外的變數。
而他,向來擅長駕馭變數。
小說簡介
《青梅難馴:世子爺的掌心嬌》中的人物林薇林明遠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古代言情,“愛吃燒平魚的范笠”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青梅難馴:世子爺的掌心嬌》內容概括:林微微恢復意識的第一感覺,是擠。非常、非常地擠。仿佛被塞進了一個溫暖、潮濕而又極其狹窄的橡皮袋子里,西周是沉悶的、有節奏的搏動聲,咚咚,咚咚,像一面被蒙在棉花里的鼓。她努力想伸展一下手腳,卻只能引起一陣笨拙的蠕動,以及外界傳來的一聲模糊的悶哼和一個女人疲憊的呻吟?!鹊取H鋭樱克粋€十九歲的、剛踏入大學校園沒多久的、連男朋友都沒來得及談的現代女青年,怎么會用“蠕動”來形容自己的動作?恐慌如同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