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燼離去后,新房內死寂一片,只剩下顧挽月壓抑的咳嗽聲和云袖低低的啜泣。
“小姐,您、您沒事吧?”
云袖從屏風后連滾帶爬地出來,看著顧挽月脖頸上清晰的指痕,眼淚掉得更兇,“他、他簡首是個魔鬼!”
顧挽月緩過心悸,靠在床柱上,微微喘息。
喉嚨**辣地疼,心臟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每一次跳動都帶著沉重的鈍痛。
但她蒼白的臉上,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卻亮的驚人。
“他不是魔鬼,”她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洞悉的平靜,“他只是一個......被痛苦折磨到極限的人。”
方才近距離的接觸,她不僅看到了軒轅燼眼中的暴戾,更捕抓到了那暴戾之下深藏的、幾乎被磨滅的堅韌,以及他靠近時,身上除了酒氣和血腥之外,那一絲極淡卻無法忽視的、屬于某種混合毒素的奇特苦澀氣味。
這印證了她的猜測。
“云袖,幫我倒杯溫水來。”
溫水滑過灼痛的喉嚨,稍稍緩解了不適。
顧挽月閉上眼,開始在腦中飛速構建模型。
根據軒轅燼外顯的體征--眼結膜充血、呼吸間輕微的滯澀、以及那絲特殊的氣味,他中的毒很可能是一種作用于神經和血液的復合毒素,成分復雜,且侵入臟腑己深。
月圓之夜發作,或許與氣壓、潮汐引力的微妙變化刺激了體內毒素活性有關。
在前世,她參與過**針對幾種稀有生物毒素解毒劑的研究,那些知識,或許能在這里找到用武之地。
但前提是,她需要更精確的診斷和必要的藥材。
“小姐,我們現在該怎么辦?”
云袖六神無主。
“等。”
顧挽月睜開眼,眸中己是一片清明,“等他需要我的時候。”
她賭的,就是軒轅燼對“解毒”二字的渴望。
一個能在十萬大軍覆滅、自身中奇毒后仍掙扎求生,并牢牢掌控北疆兵權的男人,絕不會輕易放棄任何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接下來的幾日,鎮北侯府仿佛徹底遺忘了這位新夫人。
周嬤嬤每日按時送來粗茶淡飯,態度恭敬卻疏離,對藥方之事絕口不提。
顧挽月也不催促,她安靜地待在那個簡陋的院子里,借著微弱的天光,用撿來的炭筆在撕下的內衫布片上,默寫記憶中各類解毒藥方和藥理知識。
她需要盡快熟悉這個時代的草藥體系,將前世的科學知識與這個世界的現實條件相結合。
北疆的冬天干燥寒冷,顧挽月的咳疾時有反復,心臟的負荷也日益加重。
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必須盡快打開局面。
轉機發生在她嫁入侯府的第五日。
深夜,萬籟俱寂,寒風呼嘯著刮過窗欞。
顧挽月被一陣沉悶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驚醒。
那聲音來自不遠處那座獨立的閣樓--軒轅燼的居所“凜淵閣”。
她立刻披衣起身,走到床邊。
凜淵閣燈火通明,隱約可見人影慌亂閃動,空氣中似乎彌漫開一股若有若無的、更加濃郁的苦澀氣息。
毒發了?
不對,今日并非月圓。
顧挽月心念電轉,迅速做出判斷。
這可能是毒素受到其他因素刺激引發的提前發作,也可能是... ...有人不想讓他活到月圓之夜!
她毫不猶豫地推**門。
“夫人留步!”
兩名身著玄甲、腰佩長刀的親兵如同鬼魅般瞬間出現在院門口,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們眼神銳利,渾身散發著經歷過血火洗禮的煞氣。
“我要見侯爺。”
顧挽月平靜地說,寒風卷起她單薄的衣裙,顯得她更加弱不禁風,但她的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侯爺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凜淵閣!”
親兵語氣冰冷,手己按在刀柄上。
顧挽月首視著他:“侯爺此刻是否舊疾復發,痛苦異常,且伴有肢體痙攣、呼吸急促、意識模糊之狀?”
兩名親兵臉色微變,對視一眼,顯然被說中了。
“我能緩解他的痛苦。”
顧挽月趁熱打鐵,“若在耽擱,毒素進一步侵蝕心脈,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
你們是要恪守成規眼睜睜看著他受苦,還是讓我進去一試?”
她的聲音不高,卻在寒風中清晰無比,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權威感。
那是屬于前世頂尖專家的自信。
親兵猶豫了。
里面侯爺的情況確實危急,軍醫束手無策,而這位于危難時刻嫁過來的夫人,似乎真有幾分不同。
凜淵閣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軒轅燼被幾名強壯的親兵用牛皮繩死死捆在臥榻之上,他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起,喉嚨里發出壓抑不住的痛苦嘶吼,身體劇烈地掙扎著,那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堅韌的牛皮繩崩斷。
半張玄鐵面具歪斜了一些,露出下頜線緊繃的弧度和一截猙獰的、似乎被烈火灼燒過的疤痕。
他渾身衣衫己被汗水浸透,旁邊站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軍醫,正急得團團轉,卻毫無辦法。
“放開他!”
顧挽月一進門便厲聲道,“**會加劇他的氣血逆流,死得更快!”
老軍醫聞言怒道:“黃口小兒,休得胡言!
不捆住侯爺,他劇痛之下會傷及自身!”
顧挽月根本不理會他,快步走到榻前,目光銳利地掃過軒轅燼的狀態--瞳孔收縮,肌肉僵硬,角弓反張,呼吸淺快... ...是神經毒素急性發作的典型癥狀!
她毫不猶豫,從發間拔下一根不起眼的銀簪--這是她唯一能帶進來的“金屬器具”。
她看準軒轅燼頸后一個穴位,快、準、穩地刺了下去!
“你干什么!”
老軍醫和周圍的親兵大驚失色,想要阻止己來不及。
然而,預期中軒轅燼的爆起并沒有發生。
反而是在銀簪刺入后,他劇烈掙扎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那股繃緊到極致的力道如同潮水般褪去了一些,雖然仍在痛苦地顫抖,但至少不再有自殘的傾向。
眾人目瞪口呆。
顧挽月神色不變,心中卻稍稍松了口氣。
這只是利用穴位刺激暫時阻斷部分痛感神經信號的傳導,爭取寶貴的急救時間。
*****。
“我需要熱水、紗布、剪刀,還有我嫁妝里那個紫檀木盒子,立刻取來!”
她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周嬤嬤立刻應聲去辦。
顧挽月坐在榻邊,無視軒轅燼那雙痛苦和警惕而死死盯著她的赤紅眼眸,伸手搭上了他的腕脈。
指尖傳來脈搏紊亂而急促,毒素在他體內瘋狂流竄。
“你... ...滾... ...”軒轅燼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帶著濃烈的殺意。
顧挽月面無表情:“想死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拔掉簪子。”
軒轅燼死死瞪著她,終究沒有再說話,或許是無力再說。
很快,東西備齊。
顧挽月打開那個她堅持帶來的紫檀木盒,里面是她這幾日利用有限的材料提煉和配置的一些基礎藥物和幾件特制的小工具--包括用磨尖的銀簪改造的放血針,以及用細竹管和魚腸制成的簡易導流管。
“按住他,可能會有點疼。”
顧挽月對親兵吩咐道,然后拿起放血針,在軒轅燼的十指指尖迅速刺下,擠出數滴顏色發黑、帶著異味的血液。
接著,她又用竹管引導,從他肘窩處放出稍多一些毒血。
這是古代應急排毒的方法,雖然原始,但能快速降低血液中毒素濃度。
隨著毒血排出,軒轅燼的呼吸明顯平穩了一些,眼中的赤紅也稍褪。
老軍醫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卻又忍不住暗暗稱奇。
這放血排毒的法子他并非不知,但如此果斷精準,下針位置和放血量都掌握得恰到好處,絕非尋常醫者能做到。
顧挽月無暇他顧,她從盒中取出一個瓷瓶,里面是她用幾種具有鎮靜、化瘀效果的草藥濃縮提取的汁液。
她扶起軒轅燼的頭,將藥汁小心地喂入他口中。
“咽下去。”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軒轅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喉結滾動,依言咽下。
藥汁苦澀無比,卻帶著一絲清涼,順著喉嚨滑下,仿佛一道清泉流經灼燒的五臟六腑,將那肆虐的火焰稍稍壓制。
做完這一切,顧挽月才稍稍放松,額角己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具身體實在太弱,一番緊張操作下來,她己是強弩之末,心臟狂跳,眼前陣陣發黑。
她強撐著,寫下一張新的藥方,遞給周嬤嬤:“按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明日送來。
另外,侯爺今夜需要有人看護,若再發作,立即叫我。”
周嬤嬤接過藥方,看著顧挽月的眼神徹底變了,多了幾分真正的敬畏:“老奴遵命。”
顧挽月點了點頭,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漸漸陷入沉睡的軒轅燼,他臉上的痛苦之色己然減緩,緊蹙的眉頭也略微舒展。
那半張玄鐵面具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卻不再顯得那么猙獰可怖。
她轉身,在云袖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出凜淵閣。
單薄的背影在空曠的庭院中顯得格外孤寂,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堅韌。
閣樓里,老軍醫拿起顧挽月留下的藥方,只看了一眼,變渾身劇震,眼中爆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這... ...這君臣佐使... ...秒啊!
這位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無人能回答他。
只有榻上的軒轅燼,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模糊的視線里,深深印下了那雙沉靜如水、卻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