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五秒鐘的死寂，只有細微的電流聲滋滋作響，仿佛信號也因這通離譜的對話而陷入了短路。

錢多多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加班產生了幻聽。

她今天剛被無良房東通知下個月漲租百分之二十，正憋著一肚子火氣西處找便宜房源，電話一響，她還以為是哪個中介有回信了。

結果，聽筒里傳來一個清越溫和，但內容極其驚悚的男聲。

自稱……玄奘？

掛單借宿？

香火錢？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沖擊力不亞于告訴她明天公司集體出家。

“……你說你是誰？

要干嘛？”

錢多多下意識地反問，聲音因為驚愕而有些拔高。

“小僧玄奘。”

那邊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欲尋一‘合租’之所，暫作修行之用。

聽聞女施主此處有緣，故冒昧叨擾。”

錢多多深吸一口氣，試圖理清思路。

和尚？

要租房子？

還是合租？

這聽起來像個新型**套路，或者哪個整蠱節目的惡作劇。

“不是……大師，您打錯了吧？

我這是個人出租，不是寺廟分院。

而且合租的意思是跟人一起住，您一個……出家人，這合適嗎？”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么像在吐槽。

玄奘的聲音透著些許不解：“眾生平等，同住一屋檐下，亦是緣法。

有何不妥？

寺中亦有云水堂，接待十方僧眾，與此‘合租’之理，似有相通之處。”

錢多多被這強大的邏輯噎了一下。

好像有點道理，但又完全不是那個道理！

她試圖從現實角度擊退對方：“大師，合租要錢的！

押一付三，一個月一千五，您……”她本想說“您有嗎”，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太冒犯，硬生生咽了回去。

“香火錢，小僧明白。”

玄奘的語氣依舊淡然，“小僧方才布施了六十五元與一位司機施主，身上尚余些許。

若不夠，小僧可日后化緣補上。”

布施了六十五給司機？

錢多多嘴角抽搐，這和尚是缺心眼還是真**？

她幾乎能想象到那司機撿了便宜還偷著樂的場面。

不知為何，對方那種完全不諳世事卻又理所當然的語氣，反而勾起了她一絲該死的好奇心。

一個會打車、會打電話、還知道“合租”的和尚？

這到底是什么新品種的稀缺人類？

而且，他聲音……挺好聽的。

清泉擊石，帶著一種莫名的磁性，讓她因加班而煩躁的心緒莫名平靜了一絲絲。

反正今天也被房東氣得夠嗆，見個離譜的和尚，就當是轉換心情了。

萬一真是個得道高僧，還能順便給自己這倒霉催的運勢開個光？

“行吧……”錢多多鬼使神差地松了口，報上了自己現在住的這個老破小小區的地址，“您要是有空，現在可以過來看看。

不過我先說好，房子很舊，條件一般，而且合租的話，公共區域得共用，您得能接受。”

“無妨。

陋室亦可參禪，共用方能煉心。”

玄奘從善如流，“請女施主稍候，小僧即刻便到。”

掛了電話，錢多多看著屏幕上“未知號碼”的提示，還有點懵。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撲撲的舊樓房，心里開始打鼓。

自己是不是瘋了？

放一個陌生和尚來看房？

還是個聽起來腦子可能不太正常的和尚？

“算了，光天化日的，還能把我怎么樣？

要是情況不對，立刻報警！”

她給自己打氣，順手把防狼噴霧放進了睡衣口袋。

另一邊，玄奘放下手機，對照著《現代社會生存手冊》上的地圖，辨認了一下方向。

幸好，錢多多所說的小區，似乎離他下車的地方并不太遠。

他步履從容，行走在熙攘的人群中。

僧袍飄飄，容貌俊逸，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但他渾然不覺，只是默默觀察著這紅塵萬象，心中不斷默誦**，以抵御那無孔不入的喧囂。

他看到一個年輕人邊走邊對著一個小方塊（手機）傻笑，看到兩個女孩為了一杯奶茶的口味爭論不休，看到一只被拴在路邊的狗對著過往行人狂吠……貪、嗔、癡、慢、疑，五毒熾盛，果然如師父手機中所見。

行走間，他路過一個巨大的發光招牌，上面寫著“XX網絡會所”。

門口幾個穿著奇裝異服、頭發染得五顏六色的年輕人正吞云吐霧，看到他，都投來詫異的目光。

其中一人吹了個口哨，戲謔道：“喲，大師，也來開黑啊？

帶帶我？”

玄奘停下腳步，看向那年輕人，目光平靜無波：“這位施主，你印堂發黑，眼中血絲纏繞，想必是長期沉迷這‘黑’中之物，耗費心神，損傷肝木。

不如隨小僧打坐片刻，清心明目？”

那年輕人被他說得一怔，周圍同伴爆發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聽見沒，狗子，大師說你腎虛！”

“滾蛋！”

那叫“狗子”的年輕人面紅耳赤，梗著脖子對玄奘道，“你……你懂什么！

這叫電競！

電競精神！”

“競技之心，亦是執著。”

玄奘微微搖頭，“施主，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說完，不再理會他們的喧鬧，繼續向前走去。

留下那幾個年輕人在原地，面面相覷，竟一時忘了調侃。

按照地址，玄奘很快找到了那個有著二十年房齡的老舊小區。

樓體斑駁，樓道昏暗，與他一路行來所見的光鮮大廈形成鮮明對比。

他站在樓下，再次撥通了錢多多的電話。

“女施主，小僧己到樓下。”

“啊？

這么快？”

錢多多的聲音帶著驚訝，“您……您等一下，我下來接您。”

幾分鐘后，單元門的鐵門“嘎吱”一聲被推開。

一個穿著**睡衣、頭發隨意挽成丸子頭、趿拉著拖鞋的年輕女孩走了出來。

她素面朝天，眼底帶著明顯的黑眼圈，臉上寫滿了“我很困”和“別惹我”，正是錢多多。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樓道口的那個人。

傍晚昏黃的光線透過樓宇間的縫隙，恰好落在他身上。

僧袍洗得有些發白，卻纖塵不染。

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尤其那雙眼睛，清澈得像山間的溪流，仿佛能倒映出世間一切塵埃。

錢多多瞬間僵在原地，腦子里“嗡”的一聲。

她預想過很多種可能：仙風道骨的老和尚，慈眉善目的中年和尚，甚至可能是騙吃騙喝的假和尚……唯獨沒想過，會是一個……好看得讓她心跳漏了一拍的年輕和尚。

這……這劇本不對啊！

說好的得道高僧呢？

這顏值，出道當愛豆都綽綽有余了吧？！

跑來這里跟她合租這老破小？

離譜**給離譜開門都沒這么離譜！

玄奘也看到了她，單手立掌，微微躬身，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優雅。

“****。

想必這位便是錢多多，錢女施主了。”

他的聲音比電話里更加清晰悅耳，如同微風拂過檐下的風鈴。

錢多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時失聲。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讓她勉強回神。

“是……是我。”

她聽到自己干巴巴的聲音，“您……就是玄奘……大師？”

“大師不敢當，喚小僧玄奘即可。”

他溫和地糾正，目光落在錢多多略顯凌亂的睡衣和拖鞋上，并無任何異樣，仿佛她穿著朝服與穿著睡衣，于他并無分別。

錢多多被他那純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拉了拉睡衣的領口，側身讓開通道：“那……大師，請上樓看看吧。

在……在六樓，沒電梯。”

“有勞女施主引路。”

玄奘頷首，步履從容地跟在錢多多身后，走進了昏暗的樓道。

老舊的水泥臺階，堆放著雜物的角落，墻壁上斑駁的污漬……這一切，與他身后窗外那漸漸沉入都市霓虹的喧囂，共同構成了玄奘踏入紅塵的第一個……“道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