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plit --＞江硯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動作大得差點帶翻身旁侍者托盤里的香檳。

那聲音——尖利，焦灼，帶著蝕骨鉆心的惡意，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他的耳膜。

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可怕，和他此刻懷中顧念晴那張寫滿擔憂的、楚楚動人的臉，割裂成兩個完全無法重疊的世界。

他到底什么時候死？！

沈知意那**的角膜保存時間有限，再拖下去就不能用了！

醫生說了，我的眼睛再不做移植，視力會永久受損的！

我等不及了！

角膜……沈知意的……角膜？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江硯感覺自己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死死盯著顧念晴，試圖從她那雙水汪汪的、與沈知意極為相似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絲一毫與那惡毒心聲相符的痕跡。

沒有。

只有純粹的、仿佛能溢出來的關切。

“硯哥？

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顧念晴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伸手想要去碰他的額頭，聲音愈發柔軟，“你的手好冰。”

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皮膚的剎那，江硯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揮開了她的手。

“別碰我！”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瀕臨失控的壓抑和冰冷。

周圍瞬間靜了一下。

幾道好奇、探究的目光投射過來。

顧念晴的手僵在半空，臉上血色褪盡，眼圈幾乎是立刻就紅了，泫然欲泣，委屈得無以復加。

“硯哥……”若是以前，看到她這副模樣，江硯早就心軟了，會把她摟進懷里輕聲安慰。

可此刻，那尖銳的心聲還在他腦海里回蕩，像魔咒一樣纏繞不去。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想到的卻是她心里惦記著的、沈知意死后留下的那雙眼睛！

一股惡心反胃的感覺猛地涌上喉嚨。

他再也無法待在這里，無法面對這張看似純良無辜的臉。

“我有點事，先走。”

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句話，沒再看顧念晴一眼，轉身大步朝著宴會廳外走去，背影僵硬，帶著一股倉皇逃離的狼狽。

“硯哥！

江硯！”

顧念晴在身后帶著哭腔呼喊，他沒有回頭。

……坐進勞斯萊斯的后座，隔絕了外界的喧囂，江硯才像是脫力般靠進真皮座椅里，重重地喘著氣。

車廂里還殘留著沈知意以前喜歡的某種冷冽木質香調的車載香薰味道，此刻聞起來，卻只覺得窒息。

“回家。”

他對司機吩咐，聲音沙啞。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

江硯閉上眼，試圖將那些混亂的、可怕的聲音驅趕出去。

可越是抗拒，那些聲音反而越是清晰。

不是幻覺。

他真的能聽見別人的心聲了。

而且，第一個，也是迄今為止最清晰、最惡毒的一個，來自他即將娶進門、他一首以為單純善良、需要他保護的顧念晴。

她想要沈知意的角膜。

她等不及他死？

為什么？

一個可怕的、他從未想過的可能性，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猩紅。

“去墓園。”

他忽然改口，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司機愣了一下，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觸及到他駭人的臉色，沒敢多問，默默在前方路口調轉了方向。

城西墓園在夜晚顯得格外寂靜荒涼。

初秋的夜風穿過松柏，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江硯讓司機等在門口，自己一個人走了進去。

憑著記憶，他找到了那個嶄新的墓碑。

漢白玉的碑石，上面刻著“愛妻沈知意之墓”，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立碑人，寫著“夫江硯立”。

“愛妻”……他看著這兩個字，只覺得無比諷刺。

墓碑照片上的沈知意，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笑得溫婉安靜，眼神清澈。

這是他很少見過的她的樣子。

和他在一起時，她似乎總是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或者后來，是麻木的平靜。

他從未真正了解過她。

就像他從未真正了解過顧念晴一樣。

他站在墓前，夜風吹得他西裝外套獵獵作響。

他看著她照片上的眼睛，那雙和顧念晴相似，此刻看來卻截然不同的眼睛。

“沈知意……”他低聲喚她的名字，聲音破碎在風里，“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真的是意外嗎？

那個在他面前總是安靜、甚至有些逆來順受的沈知意，會因為離婚，就沖動到吞服過量止痛藥？

他以前從未懷疑過。

醫生開具的死亡證明上清清楚楚寫著“意外”。

他也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她承受不了離婚的打擊。

可現在，聯系到顧念晴那惡毒的心聲……一個令他毛骨悚然的念頭浮現——如果，不是意外呢？

如果顧念晴，或者還有別人，等不及要她死，等不及要她的眼睛呢？

這個想法讓他遍體生寒。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首到雙腿麻木，首到守墓人遠遠地用手電筒照過來，提示閉園時間到了。

回到那個空曠、冰冷的別墅，江硯第一次覺得這里大得可怕。

每一個角落，似乎都殘留著沈知意的氣息，又似乎，什么都沒有。

他鬼使神差地走進了主臥。

自從沈知意去世后，他就沒再進來睡過。

房間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甚至她沒帶走的那幾件常穿的家居服，還隨意地搭在沙發扶手上。

空氣里有淡淡的灰塵味道，混合著她以前用的那款***味香薰最后一絲若有若無的余韻。

他走到床頭柜前，拉開了那個最底下的抽屜。

空的。

那個白色的小藥瓶，連同里面可能殘留的藥片，大概早就被清理掉了。

他坐在床沿，就是當初沈知意吞下藥片后滑落的位置。

地毯很柔軟，他用手掌摩挲著絨毛，仿佛能感受到她最后殘留在這里的體溫和絕望。

“用我的遺產，買他夜夜夢見我。”

遺囑里那句如同詛咒般的話，再次清晰地回響在腦海。

他以前只覺得這是她臨死前不甘的怨恨，是女人家的癡纏和報復。

可現在，他忽然不確定了。

這真的只是一句氣話嗎？

還是……她知道些什么？

預感到些什么？

所以，才用這種方式，讓他不得安寧，讓他去探究真相？

這一夜，江硯果然夢見了沈知意。

不是照片上溫婉的樣子，也不是后來面對他時的麻木。

夢里的她，穿著他們結婚時的婚紗，站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里，靜靜地看著他，不說話，只是那雙和他酷似的眼睛里，盛滿了濃重的悲傷和……一種他看不懂的，近乎憐憫的情緒。

他向她走去，想抓住她，問她到底發生了什么。

可指尖剛觸碰到她的婚紗，那身影就如煙般消散了。

他猛地驚醒，窗外天色己經蒙蒙亮。

額頭上全是冷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坐起身，**發痛的太陽穴，那種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感覺依然清晰。

這不是結束。

他知道。

這僅僅是個開始。

沈知意的死，像投入湖面的第一塊石子，而現在，漣漪正在不斷擴大，即將掀翻他整個看似穩固的世界。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卻異常冷靜：“李助理，幫我查幾件事。

第一，夫人……沈知意去世前一段時間，所有的通話記錄、銀行流水、出行記錄，越詳細越好。”

“第二，顧念晴小姐近半年的醫療記錄，特別是關于她眼睛的，找個可靠的人去查，不要驚動她。”

“第三，”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幽暗的光，“去查一下，夫人去世后，她的遺體……角膜，或者其他任何器官，有沒有被動過。”

掛斷電話，江硯走到窗邊，看著晨曦微露中沉寂的花園。

真相就像潛藏在黑暗中的怪獸，他己經聽到了它的喘息。

而他，別無選擇，只能走下去。

無論前方等待他的，是怎樣駭人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