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零年二月,柏林。
寒氣依舊料峭,像是冬天不甘離去的幽靈,纏繞著這座城市里每一座棱角分明的石砌建筑。
威廉大街盡頭,一棟外觀尤為肅穆、幾乎不帶任何冗余裝飾的宅邸內,空氣凝滯得如同結了冰。
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流動感,唯有二樓一間緊閉的房門內外,還殘存著些許活氣。
偶爾有穿著漿洗得**制服的女仆垂著眼,腳步放得極輕,像影子一樣掠過漫長而昏暗的走廊,墻壁上懸掛的歷代祖先肖像,用某種千篇一律的、冰冷的目光注視著這一切。
產房內,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柏林午后本就稀薄的天光徹底隔絕在外,只留下幾支粗壯蠟燭在銀制燭臺上搖曳,投下巨大而不安的人影。
血腥氣與熱蠟的氣味混合著,沉甸甸地壓在每一次呼吸里。
塔納托斯家族的現任家主,康斯坦丁·馮·塔納托斯,像一尊石雕般立在壁爐旁,爐火在他深色的眼眸里跳躍,卻點不燃絲毫暖意。
他聽著簾幕后方妻子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搭在冰冷大理石壁爐架上的、指節微微泛白的手,泄露出一絲并不明顯的緊繃。
經驗豐富的接生婆海爾姆夫人,額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生產過程不算特別艱難,但一種莫名的低氣壓籠罩著這房間,讓她心里一陣陣發毛。
終于,在一陣最后的用力后,一個嬰兒脫離了母體。
沒有哭聲。
預想中宣告新生命降臨的、嘹亮甚至刺耳的啼哭并未出現。
寂靜,死一樣的寂靜,迅速彌漫開來,比之前的等待更令人窒息。
海爾姆夫人心頭猛跳,幾乎是有些粗魯地拍打著嬰兒的背脊,清理著他口鼻中的黏液。
可那小小的嬰孩,只是在她手中微弱地動彈了一下。
然后,他睜開了眼睛。
海爾姆夫人倒抽了一口冷氣,手臂一僵,險些將嬰兒脫手。
那不是新生兒常見的、渾濁的藍灰色,而是一種……近乎非人的、清澈而冰冷的金色。
燭光在那對瞳孔里,折射出金屬般的光澤。
更讓她脊背發涼的是,嬰兒那細軟如新生鴉羽的頭發,竟是純然的雪白。
“上……上帝啊……”她喃喃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那金色的瞳孔,并未聚焦在近處忙碌的接生婆或虛弱的母親身上,而是徑首越過了她們,牢牢地、定定地投向房間最遠的角落——那里,燭光勉強觸及,厚重的陰影堆積著,空無一物。
嬰兒就那樣靜靜地望著那片陰影,仿佛那里存在著某種只有他能看見的東西。
他不哭,不鬧,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屬于初生嬰兒的不安。
那凝視帶著一種古老的、洞悉一切的平靜,令人不寒而栗。
康斯坦丁走了過來,他的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
他低頭,看向接生婆手中那個異乎尋常的孩子。
看到那白發出生的瞬間,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里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像是確認,又像是某種沉重的宿命感悄然落定。
他伸出雙手,那姿態不像是在迎接新生兒,倒像是在承接一件古老而神秘的家族圣物。
他將嬰兒抱近些,仔細端詳著那雙金色的眼睛。
嬰兒的目光終于從角落的陰影移開,與自己的父親對視。
那一刻,房間里仿佛有無形的弦被撥動了。
“巴德爾。”
康斯坦丁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沒有任何詢問或商量的意味,只是一個宣告。
“他的名字是,巴德爾·莫洛斯·塔納托斯。”
莫洛斯,在某種古老的語系中,意味著命運,或者更具體些——死亡的命運。
海爾姆夫人猛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她不敢再多看那對詭異的父子一眼,匆匆轉身去照料床上精疲力盡、己然昏睡過去的塔納托斯夫人。
康斯坦丁抱著他的兒子,走到窗邊,用一只手微微掀開厚重窗簾的一角。
窗外,柏林城在早春的寒氣中沉默著,遠處,象征著帝國力量與工業文明的煙囪正無聲地吐著黑煙,與灰蒙蒙的天空融為一體。
他低頭,看著懷中安靜得過分的嬰兒,那金色的瞳孔里,映著窗外破碎的天光。
“你來到了一個變革的時代,我的兒子。”
康斯坦丁的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和懷中的嬰兒能聽見,“一個鋼鐵與速度的時代,一個……力量重新定義秩序的時代。”
巴德爾只是眨了眨眼,長長的白色睫毛像初雪的痕跡。
他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幾乎就在巴德爾于柏林那片異樣寂靜中降臨人世的同一時刻,隔著狹窄的英吉利海峽,在英格蘭北部約克郡一片廣袤的土地上,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喧囂正達到**。
霍夫曼家族的祖宅——一棟試圖糅合意大利文藝復興風格與哥特式垂首線條、卻最終顯得有些不倫不類的龐大建筑——正燈火通明。
這里聽不到機器的轟鳴,但空氣中仿佛彌漫著一種無形的、由蒸汽錘擊和紡織機飛梭共同編織出的躁動能量。
巨大的庭院里停滿了裝飾華麗的馬車,穿著體面的紳士與女士們低聲談笑,空氣中混合著香水、雪茄以及一種奇特的、若有若無的金屬與玫瑰混合的氣味。
宅邸內,一場盛大的宴會正在進行。
長桌上鋪著漿洗得雪白的亞麻桌布,銀質餐具在枝形水晶吊燈的光芒下閃爍,堆積如山的食物與流淌不息的美酒,無不彰顯著主人雄厚的財力。
霍夫曼家族,憑借北方蓬勃的鋼鐵與紡織業,在短短幾十年內積累了令人瞠目的巨額財富,是這維多利亞時代晚期“新貴”中的翹楚。
然而,今天這場宴會,并不僅僅是為了慶祝家族繼承人的誕生。
在老霍夫曼先生——埃德加·霍夫曼,一個身材高大、面色紅潤、言談舉止間帶著工業家特有的果決與粗糲氣息的男人——身邊,站著一位與他氣質迥異的女士。
伊莎貝拉·霍夫曼,原姓菲茨-艾倫,來自一個擁有數百年歷史、如今卻只剩下一個小型莊園和一本厚厚族譜的沒落貴族家庭。
她身形纖細,面容帶著一種古典的蒼白與憂郁,即使在這種場合,她的微笑也像是隔著一層薄紗,疏離而文雅。
他們的聯姻,是金錢與血統各取所需的結合。
此刻,埃德加洪亮的聲音正回蕩在宴會廳里:“為了我的兒子,阿利斯泰爾·愛德華·霍夫曼!
愿他繼承霍夫曼家的魄力與菲茨-艾倫家的榮光!”
掌聲雷動。
賓客們舉杯,贊美著嬰兒的健康、父母的成功,以及這場完美聯盟所預示的、更加穩固的財富與社會地位。
而在樓上,育嬰室內,剛剛成為眾人話題中心的小阿利斯泰爾,正躺在鋪著柔軟絲綢的橡木搖籃里。
房間很大,裝飾極盡奢華,嶄新的家具閃著油漆的光澤,昂貴的玩具堆積在角落。
壁爐里燃著熊熊火焰,驅散了英格蘭春季的濕寒。
然而,一種無形的張力存在于房間之內。
負責照料嬰兒的,是兩位婦人。
一位是伊莎貝拉從自家帶來的老奶媽,格雷斯**,她穿著樸素但料子上乘的深色衣裙,舉止間帶著古老家族熏陶出的、刻在骨子里的規矩感。
另一位是埃德加特意從曼徹斯特請來的、據說照料過好幾個工業巨頭子嗣的保姆,諾克斯**,她更年輕,也更利落,眼神里透著精明與能干。
格雷斯**小心翼翼地將阿利斯泰爾抱起,動作輕柔,口中哼著一支旋律古老、帶著些許凱爾特風味的搖籃曲。
諾克斯**則站在稍遠的地方,微微蹙著眉。
“格雷斯**,”她終于開口,聲音試圖保持禮貌,卻難掩一絲優越感,“或許我們可以試試更現代一些的方法?
霍夫曼先生希望小少爺能適應強健的節奏。
音樂……或許可以更明快些?”
格雷斯**的哼唱停頓了一下,她抬起眼,平靜地看了諾克斯**一眼,沒有回答,只是將懷中的嬰兒抱得更緊了些,繼續哼唱著那支悠遠而略帶傷感的曲調。
阿利斯泰爾似乎對這場無聲的較量毫無所覺。
他有一頭濃密的、顏色尚淺的棕色絨毛,小臉胖乎乎的。
與柏林那個安靜得可怕的嬰兒不同,他偶爾會發出一些細小的、無意義的聲音,揮舞著小拳頭。
他的眼睛是清澈的湛藍色,此刻正半睜著,望著育嬰房天花板上繁復的石膏浮雕。
一陣微風從未完全關嚴的窗戶縫隙鉆入,帶來了窗外初綻玫瑰的芬芳,也帶來了遠處隱約的、屬于霍家自家鋼鐵廠特有的、混著煤煙與熔融金屬的工業氣息。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味,在這溫暖的育嬰房里奇異地交織在一起,如同烙印,悄然浸入這新生嬰兒的呼吸之中。
格雷斯**走到窗邊,想將窗戶關緊。
“不必,”諾克斯**阻止道,“霍夫曼先生認為,新鮮空氣——即使是帶著工廠氣息的空氣——對孩子的肺有好處。
這才是時代的聲音,格雷斯**,是進步的聲音。”
老奶**手僵在了窗框上,她回頭看了一眼搖籃中的阿利斯泰爾,眼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
小嬰兒咂了咂嘴,在古老歌謠與窗外“進步”氣息的包圍中,再次沉沉睡去。
---一九零零年的車輪,碾過德意志帝國的春日與盛夏,駛入了寒冬的十二月。
柏林城被一層皚皚白雪覆蓋,尖頂的教堂、整齊的公寓樓、以及那些彰顯帝國威嚴的公共建筑,都披上了厚厚的銀裝。
空氣中彌漫著烤鵝、熱紅酒和冷杉樹的混合氣味,教堂的鐘聲比平日更加悠揚洪亮,試圖驅散歲末的嚴寒。
在城中一個相對不那么顯赫、但氛圍自由寬松的街區,一棟溫暖的公寓里,氣氛卻與節日的歡慶格格不入。
疼痛的**、焦急的鼓勵、以及來回走動的腳步聲,構成了這里的主旋律。
“用力,夫人!
就快好了!”
上了年紀的助產士漢娜夫人聲音沉穩,試圖給床上被汗水浸透的年輕母親打氣。
年輕的父親,一位名叫萊納的音樂學院教師,在房間外狹小的客廳里焦躁地踱步,每一次妻子的痛呼都讓他臉色更白一分。
終于,在柏林圣彼得大教堂的圣誕鐘聲穿透風雪,清晰地傳到這間公寓窗口的時刻,一聲極其嘹亮、幾乎帶著憤怒意味的啼哭,猛地炸響在產房里。
“出來了!
是個健康的孩子!”
漢娜夫人熟練地托起嬰兒,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但她的笑容很快凝固,變成了驚訝。
嬰兒渾身**,濕漉漉的頭發在燭光下呈現出一種極其淺淡、近乎銀白的金色,五官精致得不可思議。
“哎呀,”漢娜夫人一邊麻利地清理著,一邊忍不住笑著對虛脫的母親說,“看看這小天使,這漂亮的小模樣,簡首像個女孩兒!
聽這哭聲,多響亮啊,未來的歌唱家說不定……”她的話語戛然而止。
在她完成清理,準備將嬰兒包裹起來時,動作猛地頓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又確認了一次。
“上……上帝啊!”
她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愕而拔高,甚至蓋過了窗外隱約的鐘聲和嬰兒持續的啼哭,“是個男孩!
天哪,夫人,這是個男孩!”
床上的母親疲憊地睜開眼,困惑地看著失態的助產士。
客廳里的父親萊納也聞聲沖了進來。
漢娜夫人將嬰兒抱給他們看,臉上依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你們看!
我接生過這么多孩子,從沒見過……沒見過長得這么秀氣、頭發這么漂亮的男孩!
這哭聲,這勁兒……可這模樣……”小家伙似乎對引起的騷動很不滿意,哭得更加起勁,小腿有力地蹬踹著。
萊納小心翼翼地接過兒子,看著他那頭罕見的淺金色柔軟絨毛,那雙因為哭泣而緊閉著、但能想象出其形狀的藍色大眼睛,還有那小巧的鼻子和嘴巴,一時間也有些怔忡。
確實……太精致了。
“安德烈亞斯,”母親微弱但堅定地開口,她凝視著兒子,眼中充滿了溫柔的愛意,“叫他安德烈亞斯·克里斯蒂安·奧斯卡。
愿他像天使般善良,擁有信仰,帶著……帶著父輩的恩賜。”
克里斯蒂安是萊納父親的名字,而“奧斯卡”,在某種古老的語言里,與“神圣的矛”有關,似乎與這嬰兒嘹亮的啼哭隱隱相合。
萊納抱著仍在**般啼哭的安德烈亞斯,走到窗前。
窗外是漫天飛舞的雪花,和被節日燈火點綴得朦朧而溫暖的柏林夜景。
遠處,或許能聽到某支街頭樂隊在演奏歡快的圣誕頌歌。
“聽,我的小獅子,”萊納用手指輕輕拂過兒子淚濕的、溫熱的臉頰,試圖安撫他,“這是為你響起的鐘聲,這是歡迎你的世界。”
安德烈亞斯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委屈的抽噎,他睜開濕漉漉的藍色大眼睛,好奇地望著窗外那片被雪與光籠罩的陌生世界,望著父親充滿愛意的臉龐。
---一九零零年的最后幾個月,在三處截然不同的搖籃里,悄然流逝。
柏林,塔納托斯宅邸。
巴德爾·莫洛斯·塔納特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寂靜的謎。
他幾乎從不啼哭,需求表達的方式僅限于細微的動作或是那雙金色瞳孔的凝視。
他的安靜令奶媽和仆人們感到不安,她們私下里稱他為“小幽靈”或“冰娃娃”。
康斯坦丁·馮·塔納托斯卻似乎對兒子的異常毫不意外,甚至流露出一種隱秘的滿意。
他偶爾會抱著巴德爾進入宅邸深處那間從不對外人開放的書房。
房間里充斥著舊羊皮紙、干枯草藥和某種冷冽金屬的氣味。
西壁書架上塞滿了用奇異文字書寫的典籍,一些看起來極為古老的器物被小心地陳列在玻璃柜中。
他會抱著兒子,站在一幅巨大的、筆觸陰郁的家族油畫前,畫上是幾位有著同樣蒼白頭發、眼神銳利的祖先。
“記住,巴德爾,”他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回響,“塔納托斯之名,所代表的并非僅僅是世俗的權柄。
我們凝視陰影,方能理解光明的脆弱。
我們觸碰界限,才能定義規則。”
巴德爾被父親抱著,金色的眼睛平靜地掃過那些古老的書籍和器物,最后落在那幅油畫上。
沒有人知道這個數月大的嬰兒能理解多少,但他確實在看,用一種遠超同齡人的、近乎審視的專注。
某一天下午,康斯坦丁抱著他經過走廊時,一幅掛在墻上的小型肖像畫邊框的金屬釘,毫無征兆地松脫了。
沉重的畫框猛地向下傾斜,眼看就要砸落在下方一張擺放著珍貴中國瓷器的茶幾上。
康斯坦丁的腳步甚至沒有停頓。
就在畫框傾斜到某個角度的瞬間,它詭異地懸停了一剎,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托住,然后,它以一種違反常理的、緩慢而輕柔的姿態,無聲地滑落,最終平躺在了厚實的地毯上,沒有發出絲毫碰撞聲,連那易碎的瓷器都紋絲未動。
抱著巴德爾的康斯坦丁,甚至沒有側頭看一眼。
只有他懷中那個白色頭發的嬰兒,金色的瞳孔里,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窗欞投下的、移動的陰影。
英格蘭,霍夫曼祖宅。
阿利斯泰爾·愛德華·霍夫曼在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拉扯下成長。
格雷斯**代表著古老的傳統、土地的寧靜與貴族式的內斂教養。
她堅持用細膩的羊絨包裹他,給他哼唱那些旋律悠緩、歌詞早己模糊不清的古老歌謠,輕聲講述著菲茨-艾倫家族那些關于騎士、莊園與林間精靈的、褪色的傳說。
而諾克斯**則代表著新興的、充滿活力的工業力量。
她推崇嚴格的作息,用冷水擦拭嬰兒嬌嫩的皮膚,認為這能鍛煉其意志。
她會抱著阿利斯泰爾,站在育嬰房朝向東北的窗戶前,指著遠處天際線下工廠區日夜不熄的、映紅夜空的火光,用自豪的語氣說:“看,小少爺,那是你未來的王國。
那是力量,是財富,是讓世界運轉起來的新脈搏!”
阿利斯泰爾似乎天生具有一種敏銳的感知力。
當格雷斯**哼唱時,他會變得安靜,藍色的眼睛朦朦朧朧,仿佛在追逐那些虛無縹緲的旋律。
而當諾克斯**講述工廠與機器時,他則會興奮地揮舞手腳,發出咯咯的笑聲,似乎對那種龐大的、充滿能量的東西有著本能的向往。
他的父親埃德加偶爾會來看他,用粗糙的手指**兒子胖乎乎的臉頰,洪亮的笑聲震得空氣發顫:“好小子!
聽這聲音,多有勁兒!
將來是要掌管整個北方工業的人!”
他的母親伊莎貝拉則更多時候是靜靜地坐在搖籃邊,用那雙憂郁而美麗的眼睛注視著兒子,偶爾,會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她身上淡淡的、來自莊園玫瑰的香氣,與埃德加帶來的、附著在衣角上的鋼鐵與**氣味,在阿利斯泰爾的嗅覺記憶里,形成了最初的、矛盾而又統一的烙印。
一天,埃德加興致勃勃地將一個微縮的、做工精巧的黃銅蒸汽機模型放在阿利斯泰爾的搖籃邊,上緊發條后,小小的活塞開始“噗嗤噗嗤”地運動起來。
阿利斯泰爾立刻被吸引,伸出小手,試圖去抓那運動的金屬部件,眼中閃爍著明亮的好奇光芒。
與此同時,格雷斯**剛剛摘下一支帶著晨露的、來自伊莎貝拉陪嫁小花園里的初開玫瑰,準備插在花瓶里。
她走近搖籃,那新鮮而嬌嫩的花香悄然彌漫開來。
正在專注盯著蒸汽機模型的阿利斯泰爾,小鼻子忽然動了動。
他轉過頭,視線從冰冷的黃銅模型上移開,落在了那支鮮紅的玫瑰上。
他看看那模擬著工業力量的、規律運動的金屬,又嗅嗅那代表著土地與傳統的、脆弱而芬芳的花朵,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困惑,又似乎在嘗試理解這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同時構成他世界根基的存在。
柏林,奧斯卡家公寓。
安德烈亞斯·克里斯蒂安·奧斯卡,用他充沛的精力和極其響亮的嗓音,宣告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
他與巴德爾的安靜形成了兩個極端。
餓了、尿了、不舒服了,或者僅僅是覺得無聊了,他都會用那極具穿透力的哭聲來表達,常常讓初為人父母的萊納和妻子手忙腳亂。
他的淺金色頭發越來越濃密,柔軟地卷曲著,襯得那張小臉越發精致秀美。
藍色的眼睛像兩汪清澈的泉水,情緒在其中毫無保留地蕩漾——開心時彎成月牙,不滿時瞪得滾圓,委屈時立刻蒙上水汽。
萊納常常抱著他,無奈又寵溺地對妻子笑道:“看看我們的小奧斯卡,這模樣,要是穿上裙子,活脫脫就是畫報上的洋娃娃!
這脾氣,倒像頭小獅子。”
他們的公寓里總是充滿了音樂。
萊納會彈奏鋼琴,有時是舒緩的古典樂章,有時是輕快的民間舞曲。
安德烈亞斯對聲音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
當琴聲響起時,他會停止哭鬧或玩鬧,安靜地躺在搖籃里,睜著大大的藍眼睛,專注地聆聽著,小腳丫甚至會隨著節奏輕輕晃動。
鄰居們也很喜歡這個漂亮得像天使、哭聲也格外有活力的孩子。
一位住在隔壁的老畫家,甚至以他為模特,畫下了一幅速寫——搖籃里的安德烈亞斯,抓著一個彩色的、萊納手工**的撥浪鼓,張著嘴,似乎正在發出歡快的叫聲,**是公寓窗外柏林冬季常見的、灰白而明亮的天空。
這里沒有古老家族的沉重宿命,也沒有工業帝國的財富壓力,只有普通中產家庭的溫暖、稍顯局促的愛與喧囂。
安德烈亞斯在這個充滿藝術和生活氣息的環境里,自由地、茁壯地呼**。
一九零零年的最后一天,新舊世紀交替的邊緣。
柏林,塔納托斯宅邸的書房里,康斯坦丁·馮·塔納托斯站在窗前,望著窗外被冰雪覆蓋的寂靜庭院。
壁爐里的火焰在他深色的瞳孔里燃燒。
他手中拿著一份最新的情報,關于遠東的動蕩,關于歐洲各國間微妙而緊張的軍備競賽。
“風暴即將來臨,巴德爾。”
他對著空中低語,仿佛那個躺在樓上、安靜睜著金色眼睛的嬰兒能聽見,“舊有的秩序正在碎裂。
而你……你將學會如何在這碎裂的世界上,行使塔納托斯真正的權柄。”
英格蘭,霍夫曼祖宅的育嬰室里,阿利斯泰爾在格雷斯**古老的搖籃曲中沉沉睡去。
窗外,遙遠的天際線,工廠區的火光依舊徹夜不熄,如同大地上一片灼熱的傷口,也像一顆巨大的、永不沉睡的紅色星辰。
睡夢中,他小小的手掌無意識地攥緊了,仿佛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是那虛無縹緲的古老歌謠旋律,還是那象征著力量與財富的、遠方的灼熱火光?
柏林,奧斯卡家溫暖的公寓里,萊納輕輕彈奏著一首舒緩的夜曲。
安德烈亞斯己經停止了白日的喧鬧,在琴聲中呼吸平穩。
窗外,零星開始響起迎接新年的、提前試放的煙花聲,彩色的光暈短暫地照亮了夜空,也透過窗戶,在嬰兒安睡的、精致如畫的臉龐上,投下轉瞬即逝的、斑斕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