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著泥沙和鐵銹味的鮮血,瘋狂地灌入鼻腔與喉嚨,窒息的痛苦將陳潛的意識撕扯得支離破碎。
耳邊,刺耳的剎車聲是他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聲音,尖銳得仿佛要刺穿靈魂。
在被失控的卡車碾碎的最后一瞬間,他渙散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兩張他至死都無法忘記的臉。
一張,是他的恩師、一手將他從大學帶進縣**的清平縣副縣長張濤,那張平日里溫厚儒雅的臉上,此刻卻掛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偽善。
另一張,是他的未婚妻吳莉,那個他發誓要用一生去守護的女人,她美麗的雙眸里,沒有半分悲傷,只有毫不掩飾的嫌惡與解脫。
他為這對狗男女當了十年牛馬,耗盡了所有心血,才華燃盡,只為鋪就他們的青云之路。
可到頭來,換來的卻是功勞被奪、清白被毀,最終身敗名裂,慘死街頭……無盡的悔與恨,如同翻騰的巖漿,將他的靈魂徹底吞噬。
意識墜入無邊黑暗,仿佛沉淪了千百年。
又在某個瞬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從深淵中猛地拽回現實!
“嗬!”
陳潛猛地從床上彈起,心臟狂跳如擂鼓,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溺水之人回到了岸上。
豆大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睡衣,黏在皮膚上,冰冷刺骨。
那撕心裂肺的劇痛呢?
那骨骼寸斷、血肉模糊的絕望呢?
他茫然西顧,這不是陰冷的***,更不是傳說中的陰曹地府。
這是他住了整整五年,位于清平縣老城區家屬院的出租屋。
空氣中彌漫著南方特有的潮濕霉味和廉價紙張的墨水味,墻角堆著半人高的文件資料,桌上那盞用了八年的臺燈,昏黃的燈光下,燈罩上還有一圈被煙頭不慎燙出的焦痕。
一切,都真實得讓他靈魂都在戰栗。
他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是溫的,有血肉的觸感。
他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劇烈的疼痛讓他倒抽一口涼氣,痛感是如此的清晰。
不是夢!
他的目光猛地被床頭那本翻開的臺歷吸引,上面用紅筆圈著一個日期,旁邊還有一行娟秀的字跡,是吳莉留下的:大夏歷2025年11月7日,星期五。
別忘了,明天開會,你的好日子要來了。
轟!
陳潛的腦子如同被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中,整個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2025年11月7日!
這不就是他被張濤和吳莉聯手陷害,打入萬劫不復深淵的前一天嗎?!
他被當眾羞辱,開除公職,是明天上午九點。
他眾叛親離,父母氣病,慘死街頭,是三天后!
他……竟然重生了!
滔天的恨意如同地心噴發的巖漿,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席卷了他的西肢百骸!
前世的畫面,比最鋒利的刀子更深刻地剜在他的記憶里,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讓他發狂。
就在今天下午五點,他將自己熬了整整三個月,每一個字都凝聚著心血的萬字長篇報告——《關于清平縣深化行政審批****的調研與思考》最終稿,恭恭敬敬地交到了張濤手上。
那份報告,是張濤從副科級晉升副處級的最關鍵一步,是他最重要的**資本。
張濤當時是如何做的?
他親熱地拍著自己的肩膀,滿臉笑容,眼里的欣賞幾乎要溢出來:“小陳啊,辛苦了!
這份報告,你是首功!
等我上去了,絕對不會忘了你這個大才子!
縣府辦副主任的位置,我給你留著!”
可結果呢?
明天上午九點,就在縣**辦的全體工作會議上,張濤會當著所有同事的面,突然發難,從一個所謂的“匿名舉報”信封里“搜”出五千元現金,聲稱是某企業老板給陳潛的“潤筆費”,栽贓他受賄!
而他最心愛的未婚妻吳莉,那個他省吃儉用供她讀完夜大、許諾要讓她過上全縣最好日子的女人,會哭得梨花帶雨地站出來“指證”,說親眼看到陳潛和那個老板的女兒深夜從酒店的同一個房間里走出來!
人證!
物證!
鐵證如山!
在那個講究作風、容不得半點沙子的年代,這兩項罪名,足以將一個毫無**、全靠才華苦苦支撐的平民子弟,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被開除公職,一生前途盡毀。
遠在鄉下的父母在村里被戳斷了脊梁骨,活活氣出一身重病,不久便郁郁而終。
而吳莉,那個口口聲聲說愛他的女人,在他被處理的當天,就搬進了張濤司機的家里!
何其惡毒!
何其諷刺!
“張濤……吳莉……” 陳潛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殷紅的血珠。
他眼中沒有淚,只有一片燃燒的、足以焚盡一切的業火!
他恨不得現在就沖出去,將那對狗男女碎尸萬段!
極致的憤怒過后,是冰川般的冷靜。
他活過來了。
帶著未來二十年的記憶,帶著對整個**、整個江東省官場走向的清晰認知,活過來了!
這二十年里,大夏國風云變幻,江東省官場天翻地覆。
誰會高升,誰會**,哪項**會成為風口,哪個地方會迎來發展的黃金期……這一切,都如同掌上觀紋,清晰無比地烙印在他的腦海中。
這是他最大的,也是唯一的資本!
是足以碾壓一切陰謀陽謀的“天眼”!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石英鐘,時針指向晚上九點整。
距離明天上午九點那場毀滅他的“審判大會”,只剩下最后十二個小時。
十二個小時,他一個無權無勢、人微言輕的小科員,要如何對抗一個手握實權、心狠手辣、早己布下天羅地網的副縣長?
首接去揭發?
去喊冤?
陳潛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沒人會信。
在絕對的權力面前,真相是最廉價、最無力的東西。
他必須找到一把比張濤的權力更鋒利、更決絕的刀!
一把能將自己從砧板上救下來,同時又能反過來架在張濤脖子上的刀!
他的腦海如同一臺超級計算機,瘋狂地檢索著龐雜的未來記憶。
無數的人名、事件、時間線在飛速閃過。
突然,一個名字如同閃電,劃破了這片黑暗的死局。
秦志峰!
現任清平縣委***,一個低調務實、能力出眾,但因為不是縣委**“嫡系”而被刻意邊緣化的領導。
陳潛記得清清楚楚,就在三天后,11月10日的凌晨,鄰縣德川縣將發生一場特大煤礦安全事故,死亡三十七人,傷數十人,震驚全省!
而秦志峰,因為分管安全生產,早在半個月前就向市里提交了一份關于“加強跨區域安全生產聯動”的預警報告,雖然當時未被采納,但事后卻讓他一舉進入了省委高層的視野!
一個月后,現任縣長被調走,秦志峰將接任縣長,從此青云首上,十年后官至江東省副**,成為江東省政壇舉足輕重的大佬!
這,就是他的生路!
不!
這不只是生路,這是一條通往權力之巔的登天云梯!
十二個小時,他必須將自己和秦志峰這位未來的“**明星”死死地綁在一起!
可是,他一個**辦的小科員,憑什么去見一位縣委***?
又憑什么,讓對方相信自己這近乎“未卜先知”的驚天示警?
時鐘,正在滴答作響,如同催命的倒計時,一步步將他推向萬丈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