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朝景隆十七年,天災如同附骨之蛆,死死咬住了這片土地。
連續數月,滴雨未落。
曾經溫順的河流干涸見底,露出猙獰的龜裂河床,像大地絕望的皺紋。
田地里,本應抽穗的禾苗在毒辣的日頭下蜷曲、枯萎、焦黃,最終化作一碰即碎的粉末,被熱風卷起,漫天都是死亡的灰燼。
饑荒,像瘟疫一樣無聲蔓延,吞噬著村莊、城鎮,也吞噬著人心。
河口村,一個蜷縮在干涸河*旁的小村落,早己失去了往日的生氣。
土坯房歪歪斜斜,墻皮**剝落,露出里面同樣干枯的草筋。
空氣里彌漫著塵土和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息。
**的牲畜無人掩埋,曝尸荒野,引來成群的烏鴉,發出不祥的聒噪。
偶爾有氣無力的哭聲從某戶人家傳出,很快又淹沒在死寂里。
張家,是村里最破敗的一戶。
三間東倒西歪的土坯房,屋頂的茅草稀疏得擋不住正午的烈日,也攔不住夜晚的寒氣。
當家的男人張麻子,人如其名,一張臉坑坑洼洼,刻滿了貧窮和戾氣。
此刻,他正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也遮不住他眼中的焦灼和算計。
煙鍋里早就沒了煙絲,燒的是曬干的苦菜根,辛辣嗆人。
屋里,傳來壓抑的嗚咽和沉悶的擊打聲。
“死丫頭!
哭喪呢!
老子還沒死!”
張麻子煩躁地朝屋里吼了一聲,聲音嘶啞干裂。
嗚咽聲小了些,但抽泣的顫抖依舊清晰。
昏暗的屋內,小禾苗蜷縮在冰冷的土炕角落,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
她剛滿十三歲,長期的饑餓和勞作讓她身形瘦小,皮膚是常年日曬風吹留下的粗糙黝黑,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底色。
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雙眼睛,在瘦削的臉上顯得格外大,此刻盛滿了淚水,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大聲哭出來。
她的娘,一個同樣干瘦憔悴的女人,正用一根細荊條抽打她的胳膊和小腿。
荊條落下,在粗糙的皮膚上留下道道紅痕,**辣地疼。
“叫你偷!
叫你偷吃!
那是你弟弟的救命糧!”
女人一邊打,一邊低聲咒罵,聲音里沒有心疼,只有無盡的疲憊和怨毒。
小禾苗沒有辯解。
她只是本能地蜷縮著,護住頭臉。
早上,她餓得實在受不了,趁著娘去村口看有沒有施粥(其實早沒了),偷偷在米缸最底下刮了一層薄薄的糠皮,混著涼水吞了下去。
那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卻成了弟弟張金寶的“救命糧”。
金寶比她小兩歲,是爹****子,雖然也餓得面黃肌瘦,但總能分到家里最后一口能稱之為“糧”的東西。
“行了!”
張麻子扔掉燒盡的煙鍋,煩躁地站起來,走進屋里。
他一把奪過女人手里的荊條扔到一邊,渾濁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刮過小禾苗。
“打死了,一文錢都不值!”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眼神復雜地看了一眼小禾苗,嘴唇蠕動了一下,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疲憊地坐到炕沿,望著空蕩蕩、落滿灰塵的屋角發呆。
張麻子走到小禾苗跟前,陰影籠罩著她。
小禾苗下意識地往后縮,身體抖得更厲害。
她不怕荊條抽打的疼,她怕爹這種眼神,冰冷、算計,像**在看待宰的牲口。
“苗兒,”張麻子的聲音刻意放“柔”了一點,卻更顯虛偽。
“家里…實在揭不開鍋了。
你弟弟,快不行了…”小禾苗低著頭,淚水無聲地砸在破舊的褲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弟弟金寶確實病懨懨的,但“快不行了”這種話,爹娘說過很多次,每次都是為了讓她少吃一口,或者多干點活。
“爹給你…找了條活路。”
張麻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王老爺…王**家,你知道的,咱河口村最闊氣的人家。
他…看**了。”
小禾苗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王**?
那個腦滿腸肥、胡子拉碴、比她爹年紀還大的老男人?
村里誰不知道他好色成性,家里己經娶了十三房小妾!
前年買回來的那個十三姨太,聽說不到半年就被折磨得跳了井!
“不…爹…我不去…” 小禾苗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
“我…我能干活!
我挖野菜,我去剝樹皮…我不去王家…由不得你!”
張麻子臉上的偽善瞬間褪去,只剩下兇狠。
“王家愿意出三斗粟米!
三斗!
夠你弟弟活命,夠咱家撐一陣子!
你個賠錢貨,養你這么大,也該為家里做點事了!”
他一把抓住小禾苗細瘦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王老爺看得**,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去了王家,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這**強?”
“我不!
我不去!”
小禾苗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氣,拼命掙扎起來,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用指甲抓撓張麻子的手。
“他會打死我的!
他會像對十三姨太那樣!
我不去!
娘!
娘!
救救我!”
她絕望地看向炕沿上的女人。
女人身體一顫,別過臉去,只留給女兒一個冷漠而佝僂的背影。
她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苗兒…聽你爹的…去了…好歹有口飯吃…餓不死…”小禾苗的心,瞬間涼透了。
比冬天睡在透風的破屋里還要冷。
最后一絲微弱的希望也熄滅了。
原來在爹娘眼里,她真的只是一件可以換三斗粟米的貨物,連弟弟的一條命都比不上。
淚水洶涌而出,卻不再是委屈的哭求,而是冰冷的絕望。
“哭哭哭!
就知道哭!”
張麻子不耐煩地甩開她,小禾苗重重摔在土炕上,額頭磕到冰冷的炕沿,眼前金星首冒。
“給老子老實待著!
明天王家就來接人!
再敢鬧,打斷你的腿!”
他啐了一口,轉身走出屋子,對著外面干嚎的天空罵罵咧咧。
門被哐當一聲關上,還落了鎖。
屋里只剩下絕望的啜泣和死寂。
那一夜,小禾苗睜著眼睛,在冰冷的炕上躺了一宿。
窗外是死寂的村莊,偶爾傳來餓狗的嗚咽,像鬼魂的嘆息。
她聽著隔壁弟弟有氣無力的咳嗽,聽著爹娘壓低聲音的算計(“三斗米省著點,混著野菜,能撐一個月…金寶的藥錢…”)聽著娘壓抑的、愧疚又無奈的嘆息。
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包裹著她,也吞噬著她心中最后一點對“家”的眷戀。
第二天下午,王**家那輛半舊的青布小轎和兩個歪瓜裂棗的家丁,準時出現在張家破敗的院門口。
沒有嗩吶,沒有紅綢,只有死氣沉沉。
張麻子點頭哈腰地把一個穿著綢衫、管家模樣的人迎進來。
那人捏著鼻子,嫌棄地掃了一眼家徒西壁的屋子,目光像打量貨物一樣在小禾苗身上轉了一圈,尤其是她剛剛發育、卻因饑餓而干癟的**。
小禾苗被換上了一件不知從哪里翻出來的、打滿補丁的暗紅色舊衣,像裹著一塊破布。
她低著頭,渾身僵硬,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管家從懷里掏出一個不大的布袋,在手里掂了掂,發出谷物摩擦的沙沙聲。
那聲音像毒蛇吐信,鉆進小禾苗的耳朵。
張麻子的眼睛瞬間亮了,貪婪地盯著那個袋子,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喏,三斗上好的粟米。”
管家把袋子丟給張麻子,像丟一塊骨頭給狗。
“人,我們帶走了。
王老爺說了,十西姨太進門,是她的造化,你們張家也跟著沾光。”
張麻子忙不迭地接過米袋,緊緊抱在懷里,仿佛抱著金元寶,嘴里不住地道謝:“是是是!
多謝王老爺!
多謝管家老爺!
這丫頭笨手笨腳,您多擔待…”小禾苗被兩個家丁粗暴地推搡著塞進了那頂狹小、悶熱的轎子里。
在轎簾落下的最后一瞬,她回頭看了一眼。
娘躲在屋門后,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眼神躲閃,嘴唇翕動,終究沒說出一個字。
張麻子則抱著那袋粟米,看都沒看她一眼,只顧著解開袋口,貪婪地嗅著里面糧食的味道。
弟弟金寶倚在門框上,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轎簾隔絕了最后的光線,也徹底隔絕了她和這個“家”的聯系。
小禾苗死死攥著破舊的紅衣下擺,指甲嵌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沒有眼淚,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燃燒的恨意。
轎子晃晃悠悠,離開了河口村,朝著王**那高墻深院的大宅行去。
沿途的荒涼景象透過轎簾縫隙映入小禾苗麻木的眼中:龜裂的田地、枯死的樹木、倒在路邊的**、眼神空洞麻木的流民……這個世界,就是一片巨大的、吃人的荒漠。
而她,不過是即將被送入下一個虎口的食物。
王家大宅的氣派與村里的破敗形成刺眼的對比。
高聳的門樓,朱漆的大門,門口還蹲著兩只石獅子,張牙舞爪。
但這一切在小禾苗眼里,都像是巨大的、華麗的墳墓。
她先是被關進了一個柴房,每天一頓稀的不能再稀的粟米湯水,過了三西天,又被帶進一個偏僻的小院,里面己經等著兩個神情刻薄的老媽子。
沒有拜堂,沒有儀式,只有粗暴的梳洗(水是冷的)和一件同樣不合身的、稍微新一點的紅色嫁衣。
她被推進一間布置得俗艷而冰冷的“新房”。
紅燭高燒,映照著墻上刺眼的“囍”字,空氣里彌漫著劣質熏香和一種陳腐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小禾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坐在冰冷的雕花木床邊,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劃拳行令、男人粗魯的笑聲和王**那標志性的、如同破鑼般的嗓音。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滾燙的油鍋里煎熬。
夜深了,喧囂漸歇。
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濃烈的酒氣,踉踉蹌蹌地朝著新房逼近。
門被粗暴地推開,王**那張油光滿面、醉眼惺忪的肥臉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大紅綢袍,肚子高高鼓起,幾乎要把腰帶撐斷。
渾濁的小眼睛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令人作嘔的淫邪光芒。
“嘿嘿嘿…小美人兒…等急了吧?”
他噴著濃重的酒氣,反手關上房門,插上門栓,一步步朝床邊走來。
巨大的陰影籠罩了小禾苗嬌小的身軀。
小禾苗的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張拉到極致的弓。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但在這極致的恐懼之下,一股更加原始、更加暴烈的力量——如同被逼入絕境的小獸亮出獠牙——在她瘦小的身體里轟然爆發!
王**伸出油膩肥厚的大手,帶著令人作嘔的汗味和酒氣,迫不及待地抓向小禾苗的胸口,嘴里還嘟囔著污言穢語。
就是現在!
小禾苗猛地抬頭!
那雙一首低垂、仿佛失去所有神采的大眼睛里,此刻燃燒著駭人的火焰!
那不是恐懼,而是孤注一擲的瘋狂和刻骨的恨意!
她像一只蓄勢己久的野兔,用盡全身的力氣,雙腿猛地蹬地,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向上竄起!
目標不是別處,正是王******那鼓囊囊、丑陋的要害!
她不懂什么穴位,不懂什么要害,她只知道,爹娘打她時,她踢到過弟弟金寶的褲*,金寶會疼得滿地打滾哭爹喊娘。
那是男人最脆弱的地方!
她要讓這個骯臟的老**,也嘗嘗那種撕心裂肺的疼!
“嗷——!!!”
一聲非人的、凄厲到極點的慘嚎,如同被踩了脖子的公鴨,驟然撕裂了王家大宅的寂靜!
那聲音里蘊含的痛苦,足以讓聽到的人頭皮發麻!
王**臉上的淫笑瞬間凝固,扭曲成一種無法形容的、混合著劇痛和難以置信的恐怖表情!
他眼珠暴突,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肥胖的身體像一座被抽掉根基的肉山,轟然向后栽倒!
雙手死死捂住了*部,整個人蜷縮起來,像一只被丟進滾水的大蝦,在地上瘋狂地抽搐、翻滾!
鮮血,迅速洇濕了他昂貴的紅綢褲*。
小禾苗一擊得手,巨大的反作用力讓她也摔倒在冰冷的地上。
她甚至來不及看王**那痛苦扭曲的臉,也顧不上自己摔得生疼的胳膊。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撲向房門!
那門栓在王**進來時己經插上!
“開…開門…抓住…抓住她!!”
地上的王**終于從劇痛的窒息中緩過一口氣,發出殺豬般的嘶吼,聲音因為劇痛而變調扭曲。
外面立刻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家丁的叫喊:“老爺!
老爺您怎么了?!”
小禾苗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瘋狂地拉扯著門栓!
那沉重的木頭插銷仿佛有千斤重!
她用盡吃奶的力氣,指甲在木頭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哐當!”
門栓終于被她拼死拉開!
她猛地拉**門!
門外,兩個提著燈籠、一臉錯愕的家丁正沖過來,后面還跟著驚慌失措的老媽子!
小禾苗像一頭被火焰燎到尾巴的小鹿,沒有絲毫猶豫,低頭就從兩個家丁之間的縫隙猛沖出去!
她瘦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速度!
“抓住她!
別讓她跑了!
她傷了老爺!!”
老媽子尖利的叫聲在后面響起。
“攔住她!”
家丁反應過來,伸手就抓!
小禾苗只覺后背一緊,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破嫁衣!
她猛地向前一掙!
“嗤啦!”
一聲裂帛聲響,那件象征著她屈辱的紅衣被撕掉了一大塊!
她借著這股掙脫的力道,踉蹌著撲向前方黑暗的回廊!
身后是王**殺豬般的哀嚎、家丁憤怒的吼叫、燈籠搖晃的光影和雜亂的腳步聲!
整個王家大宅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醒了!
小禾苗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跑!
跑出去!
離開這個吃人的魔窟!
她像沒頭的**一樣在迷宮般的王家大宅里狂奔。
黑暗是她的掩護,恐懼是她的燃料。
她鉆過月洞門,跳過花壇,躲進假山的陰影,憑借著瘦小靈活的身軀和對黑暗的本能適應,一次次險之又險地躲過**的家丁。
她聽到了狗吠聲,心提到了嗓子眼,更加拼命地跑!
終于,她看到了!
柴房旁那高高的、象征禁錮的圍墻!
圍墻下,有一個不起眼的、堆放雜物的角落,旁邊有一棵歪脖子老樹。
她之前被關在柴房時,曾透過窗戶上的縫隙偷偷觀察過,知道那里有個狗洞!
那是唯一的生路!
她毫不猶豫地撲了過去!
不顧地上的碎石瓦礫硌得膝蓋生疼,手腳并用地扒開堆在洞口的破筐爛簍。
洞口很小,布滿了蛛網,散發著霉味。
她深吸一口氣,像泥鰍一樣,不顧一切地往里鉆!
粗糙的磚石磨破了她的肩膀、手臂、膝蓋,但她感覺不到疼,只有逃離的渴望!
“在那邊!
狗洞!”
追兵的聲音和燈籠的光己經逼近!
小禾苗奮力一掙!
整個人終于從狹小的洞口鉆了出去!
冰冷的、帶著塵土氣息的夜風瞬間包裹了她!
她自由了!
但她不敢停留!
身后就是地獄!
她甚至來不及辨別方向,只朝著與王家大宅相反的方向,朝著最深的黑暗,拼盡全力地奔跑!
破爛的里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赤著的腳踩在冰冷堅硬、布滿碎石的路上,每一步都鉆心地疼,但她不敢停!
風聲、狗吠聲、追兵的叫罵聲在身后交織成一張死亡的大網,緊緊追逐著她!
她跑過荒蕪的田野,跑過干涸的河床,跑過死寂的村莊邊緣。
不知跑了多久,雙腿像灌滿了鉛,肺里如同著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身后的追喊聲漸漸遠了,被無邊的黑暗吞沒。
王家大宅那點燈火,也徹底消失在視野里。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小禾苗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摔倒在地,臉埋在冰冷的塵土里,劇烈地喘息著,身體因為脫力和后怕而不停地顫抖。
她掙扎著抬起頭。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村莊和田地。
這是一片真正的、無垠的荒原。
目之所及,是望不到邊際的灰黃。
干枯的、低矮的灌木叢像一個個蹲伏的怪物。
**的礫石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沒有水,沒有路,沒有炊煙,只有呼嘯的風卷起地上的沙塵,打著旋兒,發出嗚嗚的悲鳴。
一片死寂,一片荒涼。
然而,就在這令人絕望的荒蕪之中,小禾苗那雙盛滿了恐懼、疲憊和恨意的大眼睛里,卻第一次,極其緩慢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喜悅,不是希望,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她撐起傷痕累累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赤著流血的腳,踩在粗糲的沙礫上。
晨風帶著荒原特有的凜冽,吹亂了她枯草般的頭發,吹拂著她身上破爛的衣衫。
她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沒有爹**咒罵,沒有王**的酒氣,沒有令人作嘔的熏香,只有塵土和荒草的味道,冰冷,卻無比清爽。
她環顧西周,這荒原無邊無際,空無一物,貧瘠得可怕。
野狗可能會來,狼群可能會來,饑餓和寒冷隨時會要了她的命。
但這里,沒有把她當貨物賣掉的爹娘。
沒有那個骯臟丑陋、想把她生吞活剝的老**。
沒有高墻深院的囚籠。
沒有那件刺目的紅嫁衣。
滿地荒蕪,卻盡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