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陵川在黑暗里站了很久,首到背上的血徹底凝成硬痂,才扶著桌沿慢慢坐下。
月光斜斜地淌進來,在他腳邊積成一汪銀水,映得他左眼那點青愈發顯目。
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響動,像是什么東西被風吹落。
他指尖猛地收緊,摸到桌角那枚用來壓宣紙的銅鎮紙——這是他宮里為數不多能稱得上“武器”的物件。
門被推開一道縫,老太監佝僂著身子走進來,手里端著個黑漆托盤,上面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
“殿下,趁熱喝了吧,太醫說這藥能化淤。”
孫陵川沒接。
他看著老太監鬢角的白發,忽然想起這人是生母陪嫁過來的,宮里人都叫他福安。
當年生母剛去世,皇后要把福安發去浣衣局,是他跪在養心殿外三個時辰,額頭磕出了血,才把人留下來。
“五公主那邊……”他開口,聲音還是啞的。
“陛下罰了她禁足三個月,”福安把藥碗放在桌上,聲音低下去,“可殿下您這傷……”孫陵川扯了扯嘴角。
禁足三個月,對金枝玉葉的五公主來說,不過是換個地方賞花弄月。
而他這三十大板,卻要趴在床上半個月,稍動一下就疼得冷汗首流。
他端起藥碗,滾燙的藥汁滑過喉嚨,苦得他舌尖發麻。
這苦味讓他想起十歲那年,他發了場高燒,昏迷了三天三夜,宮里沒人管他。
福安偷偷跑出去,在雪地里跪了兩個時辰,求太醫院的院判來看一眼。
“聽說……敵國質子住進了南臨殿?”
孫陵川忽然問。
南臨殿在皇城東側,緊挨著御花園,是去年剛翻修過的,比他住的這破落的霽月軒好上十倍。
“是,”福安嘆了口氣,“陛下命人送去了不少奇珍異寶,還特意派了二十個宮人伺候。
說是質子,倒像是來做客的。”
孫陵川沒說話。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碗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
他想起那個暗紅色的身影,想起那雙審視的眼睛,還有那串被捻在指尖的深色珠子——現在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那珠子的顏色,像極了陳年的骨頭。
黃悻燕在南臨殿的廊下站著,手里還捏著那串人骨佛珠。
晚風帶著御花園的花香飄過來,甜膩得讓他皺眉。
他更喜歡亂葬崗的味道,腐臭里混著泥土的腥氣,那是活下來的味道。
“殿下,宮里送來了晚膳。”
貼身侍衛單膝跪在地上,語氣恭敬得近乎卑微。
黃悻燕沒回頭。
他看著遠處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宮闕,其中一座最偏僻的,連燈火都透著吝嗇——他剛才讓人查過了,那就是霽王的霽月軒。
“孫陵川,”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在那顆女孩指骨上碾過,“生母是罪臣之女,入宮三年就病死了,死后連個封號都沒有。”
侍衛低著頭,不敢接話。
他剛查到的消息比這更不堪:這位霽王十三歲那年,被三皇子推下水,差點淹死;十五歲時,又被誣陷偷了先帝的玉佩,挨了五十大板,躺了一個月才下床。
宮里的人都說,他能活到現在,全靠命硬。
“有趣。”
黃悻燕忽然笑了,笑聲里帶著點孩子氣的興奮,像發現了新玩具的狼崽。
他轉身走進殿內,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菜肴,水晶盤里盛著剔了骨的魚肉,白玉碗里是燉得酥爛的燕窩。
他拿起銀筷,卻沒碰那些菜,反而夾起一塊擺在最角落的腌菜——這東西味道咸澀,像極了亂葬崗里找到的發霉干糧。
“明天去給霽王殿下‘請安’。”
他慢悠悠地嚼著腌菜,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侍衛猛地抬頭:“殿下,這恐怕不妥……霽王不受寵,而且……”而且聽說性子孤僻得很,怕是會沖撞了您。
黃悻燕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讓侍衛把后半句話咽了回去。
“有什么不妥?”
他放下銀筷,指尖又捻起那串佛珠,“都是寄人籬下,該互相‘照應’才是。”
第二天清晨,孫陵川是被疼醒的。
他想翻個身,后背的痂裂開了,新的血珠滲出來,把貼身的里衣又浸濕了一片。
他咬著牙坐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窗外傳來鳥鳴,清脆得刺耳——這破落的霽月軒,也就這點好處,離御花園遠,倒離宮墻根的雜樹近,能聽見些野趣。
“殿下,該換藥了。”
福安端著藥箱走進來,看見他后背的血跡,眼圈一下子紅了。
孫陵川沒說話,只是趴在床上,任由福安用溫水一點點擦拭傷口。
棉布擦過破損的皮肉,疼得他指尖都在發抖,可他連哼都沒哼一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傲慢:“霽王殿下在嗎?
鄰國質子黃悻燕,特來拜訪。”
孫陵川的身體猛地一僵。
福安也愣了,手里的棉布掉在托盤里,濺起幾滴藥水。
“他怎么來了?”
孫陵川慢慢抬起頭,看向門口。
晨光從門框里照進來,勾勒出一個頎長的身影。
那人穿著件月白色的錦袍,領口卻繡著暗金色的紋路,行走間像有流光在動。
他手里把玩著那串深色的珠子,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黃悻燕。
他怎么會找到這里來?
黃悻燕徑首走進來,目光掃過屋里的陳設——掉了漆的木桌,磨破了邊的帳子,墻角還堆著幾捆沒來得及燒的柴。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東西,眉梢挑了挑:“霽王殿下的住處,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樸素’些。”
孫陵川沒理他,只是對福安說:“你先出去。”
福安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黃悻燕,又看了看孫陵川,終究還是低著頭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黃悻燕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床上的孫陵川,目光落在他露出來的后頸上——那里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劃的。
“聽說殿下昨天挨了板子?”
他語氣里帶著點好奇,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五公主的玉簪,很值錢?”
孫陵川閉了閉眼,聲音冷得像冰:“質子殿下若是閑得慌,不如去御花園喂喂鳥。”
“喂鳥有什么意思?”
黃悻燕笑了,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捻著佛珠,發出細微的骨響,“倒是殿下你,明明是皇子,卻活得像個罪人,不覺得委屈?”
孫陵川猛地睜開眼,左眼的青色在晨光里驟然亮起:“與你何干?”
“怎么與我無關?”
黃悻燕傾身向前,湊近了些,他身上的龍涎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飄進孫陵川的鼻腔,“我們不是一樣嗎?
都是被丟棄的棋子。”
他的指尖忽然抬起,像是想去碰孫陵川額前的碎發。
孫陵川猛地偏頭躲開,動作太大,牽扯到后背的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
“放肆!”
黃悻燕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孫陵川因疼痛而繃緊的側臉,忽然低低地笑了。
“你怕我?”
他收回手,重新捻起佛珠,“怕我像他們一樣,叫你妖怪?”
孫陵川的身體僵住了。
“其實你不用怕,”黃悻燕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毒蛇吐信,“比起你的眼睛,我見過更嚇人的東西。
比如……亂葬崗里,被野狗啃得只剩半邊的臉。”
他指尖用力,那顆女孩指骨被捏得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我還知道,什么樣的傷口最難愈合,什么樣的疼痛最磨人……”孫陵川猛地轉頭看他,左眼的青色里翻涌著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他第一次在別人眼里看到這樣的東西——不是厭惡,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貪婪的打量,仿佛在欣賞一件即將被毀掉的珍寶。
黃悻燕看著他眼底的情緒,笑得更愉悅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我只是來打個招呼。
畢竟,往后在這宮里,我們還要‘好好相處’。”
說完,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頭道:“對了,忘了告訴你,你這雙眼睛……我很喜歡。”
門被關上,屋里重歸寂靜。
孫陵川趴在床上,后背的傷口像是被火燒一樣疼,可更疼的是心臟的位置。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珠。
他知道黃悻燕的意思。
那雙眼睛,那些過往,那些被人鄙夷的傷痛,在黃悻燕眼里,不是恥辱,而是可以被把玩、被利用的東西。
就像貓捉老鼠時,總要先把老鼠玩得筋疲力盡。
窗外的鳥鳴還在繼續,清脆又聒噪。
孫陵川閉上眼,左眼的青色隱沒在睫毛的陰影里。
他能想象到黃悻燕走出霽月軒時的樣子,慢悠悠地捻著那串人骨佛珠,嘴角掛著志在必得的笑。
他忽然想起福安說過,敵國的亂葬崗里,最狠的不是野狗,是人。
那些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早就把心煉得比骨頭還硬。
孫陵川緩緩松開拳頭,掌心的血珠滴落在床單上,像一朵綻開的紅梅。
好好相處?
他倒要看看,是他這“妖怪”先被撕碎,還是那個從亂葬崗爬出來的惡鬼,先在這深宮里,露出獠牙。
小說簡介
由孫陵川福安擔任主角的都市小說,書名:《雙煞之魂》,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正一寸寸壓下來。孫陵川趴在刑房的長凳上,脊背上的衣料早己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每動一下都像有無數細針在扎。方才行刑的太監下手極重,木杖落在身上時,他聽見自己骨頭在響,像冬天凍裂的柴薪。“殿下,五公主金枝玉葉,您不過是碰掉了她一支玉簪,何至于要跟金枝玉葉置氣?”旁邊的老太監絮絮叨叨地抹著淚,手里的傷藥罐子晃得叮當作響,“這下好了,龍顏大怒,罰了您三十大板,這往后的日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