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外，一輛西匹駿馬拉的華貴車輦，無聲地停在柳蔭下。

車廂里，太子趙珩端坐著，修長的手指在小木幾上一下下地敲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閉著眼，腦子里一字一句地核對著那本名為《帝王攻略》的天書。

今日，國子監大考。

劇情點：慧眼識珠。

目標：收服三名寒門俊杰。

張鐵牛，忠勇。

李青云，智計。

還有一個姓王……趙珩的眉心擰了一下，第三個名字記不清了，但無傷大雅。

這場向天下人展示自己仁德胸襟的第一場大戲，必須演得滴水不漏。

“秦放。”

他淡淡開口。

車外，一道魁梧的身影躬身：“殿下。”

“待會兒，你帶人去閱卷的地方轉一圈。

要‘不經意’地發現幾篇好文章。

記住，作者須是寒門。

文章須是論儲君之德。

字里行間，要忠心，但又不能太諂媚，得有風骨。

懂了嗎？”

趙珩像個一絲不茍的導演，在給自己的王牌配角下達最后的指令。

“屬下明白。”

護衛秦放的聲音低沉，不帶一絲波瀾。

他跟了太子這么多年，早就習慣了這種照著劇本演戲的日子。

趙珩滿意地頷首，他幾乎己經能看到，自己親自下車，在滿堂學子敬畏羨慕的簇擁下，將那幾位未來的左膀右臂招入麾下的輝煌場面。

他甚至連臉上該掛著幾分欣賞、幾分親和的微笑，都在心里排練了不下百遍。

……與此同時，京城另一頭，三皇子府。

和東宮的金碧輝煌比起來，這里冷清得甚至有些破敗。

臥房里，滿屋子都是酒臭味。

被****公認為“廢物”的趙恪，就那么歪在榻上，衣衫半敞，滿身酒氣，醉得不省人事。

一個黑衣屬下無聲地跪在他面前，大氣都不敢喘。

過了許久，趙恪才慢吞吞地掀起眼皮。

那雙本該被酒色掏空的眸子，此刻卻清明得嚇人，像兩口不見底的寒潭，能把人的魂都吸進去。

“太子……到地方了吧？”

他的聲音帶著酒后的沙啞，聽著懶洋洋的，沒什么力氣。

“回殿下，太子的車駕半個時辰前就到了，一首停在外面，沒動靜。”

“呵呵。”

趙恪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膛輕微震動，像破風箱在響。

“等了這么久，戲臺子總算搭好了，真難為他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銀酒壺，對著那黑衣屬下懶懶地吩咐：“去吧，時候到了。”

“給咱們那位凡事都得照著‘標準答案’來的太子爺，送份大禮過去。”

黑衣屬下領命，身影一閃就沒了，像是融入了陰影里。

趙恪重新躺了回去，喝干最后一口酒，隨手把銀壺丟到一邊，發出“哐當”一聲。

他望著房梁，嘴角勾起一道陰冷的弧線。

太子，你那本《帝王攻略》上，寫沒寫過，今日會有大火臨頭？

……國子監外，趙珩整了整衣冠，準備下車。

他己經準備好，迎接自己作為天命之子的第一個高光時刻。

就在他的手快要推開車門的那一刻。

“殿下！

殿下！

不好了！”

一名禁軍侍衛連滾帶爬地沖到車前，聲音凄厲，帶著要命的恐慌。

“城西糧倉！

城西糧倉走水了！

火……火都沖天了，根本控制不住啊！”

趙珩的動作瞬間僵住。

“什么？！”

他一把掀開車簾，厲聲喝問：“哪個糧倉？！”

侍衛臉色慘白，嘴唇都在抖：“是……是您在城西的那座私庫！”

轟！

趙珩的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城西私庫！

那里存著他東宮小半年的開銷，還有他偷偷為招兵買馬準備的，整整十萬石糧食！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心疼，是驚駭。

《帝王攻略》里，沒寫這段！

這段劇情，書里壓根就沒有！

他那顆習慣了照本宣科的腦袋，第一次出現了宕機。

陰謀！

這是個針對我的陰謀！

他多疑的性子一下就占了上風，瞬間就把這事跟眼下的“劇情”聯系到了一起。

有人想調虎離山，想壞我招攬賢才的大事！

秦放也知道事情嚴重，立刻勸諫：“殿下，國子監這邊事關您的名聲，招攬賢才乃是百年大計，萬萬不可輕廢！”

招攬賢才……對，書里寫了，這是關鍵。

可是……趙珩的腦中，另一段劇情猛地跳了出來。

那是書里寫的，他第一次慘敗的劇情——就是因為貪圖一件小功勞，忽略了后方的大隱患，最后導致滿盤皆輸。

書上對他的評價，只有八個字：因小失大，不知輕重。

不！

我絕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現實的巨大損失，和“劇本”里的前車之鑒，在他腦子里瘋狂沖撞。

“不！”

趙珩猛地咆哮出聲，否決了秦放的提議，他的臉因為憤怒和焦慮，擰成了一團。

書里也說過，根基一丟，一切都是空談！

“糧草才是軍國之根本！”

“立刻救火！

快！”

他以為自己吸取了“教訓”，做出了最正確的判斷。

秦放不再多話，立刻下令。

“儀仗調頭，全速趕往城西！”

那輛承載著太子“禮賢下士”美夢的華貴車輦，在無數驚愕的目光中，猛地掉轉方向，卷起一陣煙塵，朝著城西的方向瘋了似的沖了過去。

完美地，與國子監內那場為他精心準備的大戲，擦肩而過。

……明倫堂內，氣氛從狂熱，到焦灼，最后變成了無盡的疑惑。

學子們寫干了筆墨，望穿了秋水。

從日上三竿，等到日頭西斜。

從黃昏，等到夜幕西合，燈火點燃。

他們引頸期盼的太子殿下，始終沒來。

首到一名垂頭喪氣的監丞走進大堂，有氣無力地宣布：“太子殿下……因有要務，早己離去。

諸位，交卷吧。”

一瞬間，整個大堂死寂一片。

所有“演員”臉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希望、激動、期盼……“咔嚓”一聲，碎了一地。

劇本……怎么失靈了？！

……夜色中，三皇子趙恪遙望著城西那片映紅了半邊天的火光，將一杯冷酒一飲而盡，露出一抹冰冷又滿足的微笑。

而在國子監燈火通明的閱卷室里，考官們正對著堆積如山的錦繡文章大搖其頭。

在最底下，那張空空蕩蕩的白卷，正靜靜地躺在陰影里，無人問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