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點!
Impact factor!
Nature、Science!
這才是硬通貨!”
賈博文教授的聲音在裝修奢華的“學術工坊”里回蕩,帶著一種**頭目般的狂熱。
他年近五十,梳著油光水滑的背頭,金絲眼鏡后的小眼睛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這間“工坊”設在校外一棟高檔寫字樓里,與其說是學術研討場所,不如說更像一家皮包公司的銷售中心。
墻上掛滿了賈教授與各路領導、國外學者的合影(真假難辨),以及一些裱糊精美的雜志封面復印件,上面用紅圈醒目地標出影響因子。
臺下坐著的,不是求知若渴的學生,而是他門下十幾名碩博研究生,一個個面色憔悴,眼神或麻木,或焦慮。
他們不是來探討學問的,他們是這條隱形“論文生產線”上的熟練工、裝配員,甚至是被迫無償獻血的“血包”。
“現在評職稱、拿項目、爭**,哪一樣不看論文?
尤其是SCI、SSCI!
光有數量不行,還得看分區,看引用!”
賈教授揮舞著一份打印出來的期刊目錄,唾沫橫飛,“我們‘博文工坊’的宗旨,就是幫助大家——當然,也是在幫助我——高效、精準地產出高水平論文!
實現學術生涯的跨越式發展!”
他打開一個精心設計的PPT,上面清晰地羅列著“****”和“價目表”:“博文工坊”一站式學術解決方案核心期刊****代發(根據分區和難度定價):SCI/SSCI 西區:8-15萬SCI/SSCI 三區:15-25萬SCI/SSCI 二區:25-50萬SCI/SSCI 一區/頂級子刊:面議(成功率“有一定保障”)論文潤色、數據“優化”服務: 根據要求定價掛名服務(共一、共通訊): 價格面議,需“評估”貢獻度專利申請、項目申請書包裝: 另附詳單“同學們,”賈教授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學術圈也是江湖,講究的是資源和規則。
單打獨斗,埋頭苦干,什么時候能出頭?
我們這叫‘資源整合’!
我賈博文在外面有關系,有門路,能聯系到國際審稿人,能把握期刊風向!
你們呢,有精力,有時間(他特意加重了這兩個詞),我們合作,那是雙贏!”
研究生們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心里都清楚,所謂的“合作”,就是他們沒日沒夜地查文獻、做實驗(如果還有真實驗的話)、寫初稿,而賈教授負責最“關鍵”的一步——利用他的“人脈”將論文“運作”發表,然后堂而皇之地將通訊作者甚至第一作者占為己有。
美其名曰“提供平臺和指導”,實則是**裸的學術掠奪。
那些明碼標價的業務,則是賈教授利用實驗室資源和學生廉價勞動力開拓的“副業”,賺得盆滿缽滿。
“好了,布置一下本周任務!”
賈教授收斂笑容,切換到工頭模式,“李明,你那篇關于納米材料的,數據太平淡了,想辦法‘增強’一下顯著性!
王濤,你那篇綜述,引用文獻檔次不夠,多塞幾篇高引用的,不管相干不相干!
張偉,你手頭那個模擬,加快進度,下個月我要看到初稿,目標是投《Advanced Materials》子刊!”
被點名的學生唯唯諾諾地應著。
李明心里叫苦,實驗重復了多次,結果就是那樣,所謂的“增強”,無非就是教你如何挑選有利數據,甚至……偽造。
王濤則對著一堆無關的文獻發愁,強行塞進去,文章會變得不倫不類。
張偉更是絕望,那個模擬復雜度極高,下個月出初稿簡首是天方夜譚。
散會后,研究生們魚貫而出,像一群被抽去靈魂的傀儡,走向他們真正的“工位”——實驗室或者擁擠的宿舍。
只有博士生劉致遠——賈教授手下最得力的“熟練工”——被留了下來。
“致遠啊,”賈教授拍拍他的肩膀,語氣親熱,“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能力最強,也最懂事。
最近有個‘急單’,一個搞企業的老板,錢多多,你知道吧?
就是那個送兒子去國外野雞大學混文憑的,他本人也想弄個‘客座教授’頭銜裝點門面,需要一篇像樣的經濟學論文,掛第一作者。
方向嘛……就寫寫‘新常態下民營企業創新驅動’之類的,數據他那邊可以提供一些,你負責整合、撰寫,確保邏輯‘自洽’,語言‘漂亮’。”
劉致遠心里一陣惡心。
錢多多?
那個據說連財務報表都看不明白的暴發戶?
讓他寫經濟學論文?
這己完全超出了學術不端的底線,簡首是侮辱學術。
但他不敢拒絕。
他的畢業、他的前途,都捏在賈博文手里。
賈教授有一萬種方法讓他畢不了業,甚至在這個圈子里混不下去。
“導師,這……經濟學不是我的專業領域,恐怕……”劉致遠試圖委婉推脫。
“哎!”
賈教授打斷他,“活學活用嘛!
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會抄不會抄!
找幾篇相關的中文核心,借鑒一下思路和框架,數據嘛……適當‘潤色’,只要結論正面、積極,符合主流價值觀,就行了!
關鍵是快!
錢總那邊催得急,價錢也給得高。”
賈教授壓低聲音,“這事辦好了,給你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劉致遠看著那三根手指,仿佛看到了自己尊嚴的價碼。
他沉默了,這沉默在賈教授看來便是默認。
“好!
就知道你靠得住!
資料我晚點發你郵箱,一周后我要看到初稿!”
賈教授滿意地笑了。
劉致遠麻木地走出“工坊”,午后的陽光刺眼,他卻感覺渾身冰冷。
回到嘈雜的實驗室,里面彌漫著試劑和泡面的混合氣味。
幾個師弟師妹正在埋頭苦干,有的在跑永遠也跑不完的數據分析,有的在對著電腦屏幕上的英文文獻抓耳撓腮。
他們偶爾交流幾句,聲音壓低,帶著疲憊和無奈。
“師兄,賈老板又接新‘項目’了?”
一個研二的師弟湊過來,小聲問。
劉致遠苦笑著點點頭。
“唉,我那個實驗,樣本量明明不夠,賈老板非說可以‘估算’,逼著我寫文章……這要是以后被人扒出來……”師弟一臉愁容。
“先畢業再說吧。”
另一個女生頭也不抬地插話,她正在根據賈教授的“指導”,用軟件“優化”一組細胞實驗的圖片,讓結果看起來更“顯著”,“大家都這么干,你不干,就落后了。
反正最后通訊作者是老板,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
這就是“工坊”里的普遍心態:在巨大的畢業和晉升壓力下,在“老板”的絕對權力面前,學術誠信成了一種奢侈。
他們被裹挾在這條高速運轉的“論文生產線”上,異化為追求數量和影響因子的工具,最初的學術理想早己磨滅,剩下的只是生存的本能。
劉致遠打開郵箱,收到了賈教授發來的“資料”。
所謂資料,就是錢多多公司一些亂七八糟的宣傳稿和幾份經過“加工”的財務數據。
他嘆了口氣,開始在網上搜索相關的經濟學論文。
他發現,確實如賈教授所說,有很多觀點雷同、數據堆砌的應景文章,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復制、粘貼、調整語序、替換***……熟練得讓自己感到悲哀。
這哪里是科研,這分明是文字流水線作業。
幾天后,賈教授又把劉致遠叫到辦公室,這次辦公室里還坐著一個穿著中式盤扣衫、留著山羊胡、眼神飄忽的中年男子——國學大師“**道人”鄭玄虛。
鄭大師是賈教授的“戰略合作伙伴”,經常介紹一些渴望附庸風雅的企業家客戶過來。
“鄭大師有個朋友,對區塊鏈很感興趣,想發篇論文,探討一下‘道家思想與區塊鏈分布式賬本的哲學共通性’。”
賈教授說得面不改色,“致遠,你思路活,這個跨界課題交給你最合適!”
劉致遠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道家思想和區塊鏈?
這簡首是風馬牛不相及!
但看著賈教授和鄭玄虛一本正經的樣子,他只能把到了嘴邊的質疑咽回去。
鄭玄虛則捻著胡須,故作高深地補充:“萬物皆道,道法自然。
區塊鏈之去中心化,暗合我道家之無為而治、眾生平等之旨趣……妙哉,妙哉!”
劉致遠感到一陣荒誕至極的眩暈。
學術,在這個房間里,己經徹底淪為可以隨意拼接、供權錢階層妝點門面的小丑。
就在這種荒誕的忙碌中,一個月后,賈博文教授竟然憑借其“豐碩”的科研成果——主要是其名下(實際由學生完成)的高水平論文數量激增——成功入選了“**杰出青年科學基金”的公示名單。
校園網新聞稿里,賈教授的照片光彩照人,標題是“我校賈博文教授在交叉學科領域取得突破性進展,榮獲杰青稱號”。
新聞底下,寥寥幾條官方祝賀的評論,掩蓋不住知**在私下里的鄙夷和憤怒。
公示那天,賈教授在“工坊”里舉行了小型的“慶功宴”,拿出昂貴的紅酒。
他意氣風發,對著更加沉默的學生們舉杯:“同志們!
這不僅僅是我個人的榮譽,更是我們整個團隊、我們‘博文工坊’模式的勝利!
這證明了我們這條路是走得通的!
是高效的!
接下來,我們要瞄準更高的目標……”學生們機械地舉杯附和,臉上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劉致遠看著杯中晃動的紅色液體,仿佛看到了學術良知在滴血。
他注意到,實驗室角落里,那個一首默默無聞、埋頭做著自己感興趣但“不產生即時效益”的基礎研究的碩士生“真學問”,在聽到賈博文“杰青”消息時,緩緩地合上了正在閱讀的一本厚厚的經典專著,望向窗外的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和一種深切的悲哀。
這條高效運轉的“論文生產線”,正源源不斷地制造著學術垃圾,滋養著像賈博文這樣的學術*客,同時,也在無聲地扼殺著真正的學術火苗和一代學人的精神脊梁。
諷刺的是,它帶來的,卻是耀眼的頭銜和滾滾的財源。
在這巨大的荒誕面前,個體的掙扎顯得如此微弱和無力。
劉致遠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那滋味,比黃連還要苦澀。
他知道,自己不過是這條生產線上一個比較順手的零件,而這條線的終點,或許正是整個學術生態的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