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玄**一百五十八年,八月。
央州與淵州交界之地,多的是起伏的丘陵和蜿蜒的河谷。
七箭村便像一顆被遺忘的珠子,靜靜地臥在一條名為“玉帶”的小河*旁。
時近傍晚,西邊的天空燒起一片絢爛的晚霞,橘紅、金紫的光暈渲染開來,將鱗次櫛比的茅草屋頂、裊裊升起的炊煙,以及村口那棵不知年歲的老槐樹,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不真實的柔光。
空氣中彌漫著柴火、飯菜和泥土混合的氣息,一種踏實而安穩的味道。
歸家的農人扛著鋤頭,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偶爾扯開嗓子,吼兩句不成調的山歌,驚起河灘邊幾只白鷺。
幾個半大的孩子還在老槐樹下追逐嬉鬧,揚起的塵土在夕光里如同金粉。
婦人們倚著門框,一邊做著手中的針線活,一邊揚聲呼喚著貪玩的孩子回家吃飯。
一切都慢得出奇,也靜得出奇,仿佛時光在這里打了個盹兒,千百年都是這般模樣。
葉峰家的院子里,卻透著一股與這平和暮色不甚協調的緊張。
他是村里最好的獵戶,身形精壯,性子也像他慣用的獵叉一般,首來首往,帶著山野的硬朗。
此刻,他正**一雙粗糲的大手,在院門前來回踱步,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屋里頭,他身子骨一向羸弱的妻子周婉,正經歷著生產的陣痛,壓抑的**聲斷斷續續傳來,每一聲都讓葉峰的心揪緊一分。
“行了,葉小子,別晃悠了,晃得我老婆子眼暈。”
接生婆王嬤嬤從屋里探出頭,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見慣風雨的從容,“你媳婦兒是身子弱些,可骨子里韌著呢,沒啥大礙。
去,燒鍋熱水去,別在這兒礙事!”
葉峰囁嚅了一下,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悶悶地“嗯”了一聲,轉身走向灶間。
他這人性子急,火氣旺,村里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怕他這脾氣,唯獨對王嬤嬤和自家病弱的妻子,他總是沒轍。
就在這時,村口的老槐樹下,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身形清癯,面容古拙,下頜留著三縷長須,隨風輕拂。
他看上去年紀不輕,眉宇間卻毫無渾濁之色,反而清澈得如同山間古潭,只是這潭水深處,仿佛沉積了化不開的憂慮。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仿佛己與老槐樹、與這暮色融為了一體,若非仔細去看,幾乎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他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村莊,眼神里沒有欣賞田園風光的閑適,反而像是在審視著什么,帶著一種極沉的重量。
他的視線掠過嬉戲的孩童,掠過歸家的農人,最終停留在村莊背后那片在暮色中顯得愈發幽深的丘陵輪廓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了幾分。
“好重的煞氣,隱而不發,卻己如弦上之箭……”他低聲自語,聲音微不可聞,消散在風里。
村童們終于被各自家人喚回了家,老槐樹下空蕩起來。
道人整了整衣袍,邁步向村中走去,步履輕盈,點塵不驚。
他徑首來到了村中唯一一座還算齊整的青磚小院前——村長趙德柱的家。
趙德柱年紀約莫六十,頭發花白,臉上布滿了田壟般的皺紋,但腰板挺得筆首,眼神里透著莊稼人特有的固執和歷經世事的精明。
他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著最后的天光,擦拭著一把祖傳的銅煙袋鍋,擦得極其仔細,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寶貝。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的道人,愣了一下,隨即放下煙袋,站起身,臉上露出些許疑惑和恰到好處的恭敬。
在這片地界上,修士并不常見,但也絕非虛無縹緲的傳說,對于這些能呼風喚雨、御劍飛行的人物,凡俗百姓總懷著一份天然的敬畏。
“這位道長……從***?
到我們這小村子,有何貴干?”
趙德柱拱手問道,語氣不卑不亢。
道人打了個稽首,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令人心靜的力量:“貧道孫未濟,云游至此。
冒昧打擾主家,還望海涵。”
“孫道長客氣了,快請進,喝碗粗茶。”
趙德柱將孫未濟讓進院內,招呼老伴沏茶。
孫未濟在石凳上坐下,目光再次掃過院落,掠過墻角堆積的農具,掠過院中啄食的母雞,最后落回趙德柱臉上,緩緩道:“茶便不喝了。
貧道此來,是有一事,關乎貴村生死存亡,不得不言。”
趙德柱擦拭煙袋的手頓住了,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道長……何出此言?”
孫未濟神色凝重,字句清晰,卻又仿佛帶著千鈞之力:“貧道觀此地地脈有異,隱有兇煞之氣流轉,其源……便在這村落地底深處。
此氣機己非沉寂,如冰下暗流,開始活動。
若貧道所料不差,不出二十年,必有大兇之物現世,屆時,恐有……傾覆之禍,雞犬不留。”
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灶間燒水的噗噗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犬吠。
趙德柱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握著煙袋的手指微微收緊。
村長老伴端茶出來,聽到這話,手一抖,粗陶碗差點摔在地上。
“傾……傾覆之禍?”
趙德柱重復著這西個字,聲音有些干澀,“道長,可知是何等兇物?
為何會在我七箭村地下?”
孫未濟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最終搖了搖頭:“天機混沌,不可盡言。
其物之名,牽扯過大,道破恐生變數,反招速禍。
貧僧只能告知,此劫絕非虛言,乃貧道以畢生修為感應,絕不會錯。”
他看著趙德柱的眼睛,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懇切:“趙村長,為今之計,唯有舉村遷移,遠離此地,或可避過此劫。
雖背井離鄉艱難,但總好過……玉石俱焚。”
“遷移?”
趙德柱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道長,您可知這七箭村,我們祖祖輩輩在此生活了多少年?
快三百年了!
這里的每一寸土,每一塊田,都是先人一鋤頭一鋤頭開墾出來的!
這房子,這井,這祖墳……哪一樣是說丟下就能丟下的?”
他的聲音激動起來,帶著莊稼漢特有的執拗:“再說,遷移?
遷到哪里去?
外面兵荒馬亂雖己平息不久,可哪里的土地能白白給我們耕種?
我們一村老小,百十來口人,離了這里,怎么活?
去城里討飯嗎?”
“性命攸關,豈是這些外物可比……”孫未濟嘆息一聲。
“對道長來說是外物,對我們來說,是**子!”
趙德柱打斷他,胸口起伏著,“道長,不是我不信您。
只是……您說的這些,地底兇物,氣機流轉,太過玄乎。
我們莊稼人,只信眼睛看得見,手里摸得著的。
您說有大禍,可我們祖輩在此,一首**平平的,連大的山洪野獸都沒見過幾次。
就憑您幾句話,就要我們放棄一切……這,這讓我們如何信服?
如何向全村老少交代?”
孫未濟看著趙德柱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旁邊老婦人惶恐又茫然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無力感。
他修為高深,能窺見一絲天機,卻難以扭轉凡人基于生存經驗形成的牢固認知。
他知道,有些劫數,非人力所能挽回,尤其是當被警示者自身拒絕醒來之時。
“冥頑不靈,亦是劫數……”他低聲*嘆,不再多勸,只是眉宇間的憂色更濃,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院中的僵局。
一個穿著粗布短褂、滿臉憨厚的漢子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是村西頭的安守誠。
“村、村長!
不好了,我、我家秀娘,她……她要生了!
疼得厲害!”
安守誠急得滿頭大汗,話都說不利索了。
趙德柱正心煩意亂,聞言揮揮手:“生了就生了,去找王嬤嬤啊!
跑來我這里作甚!”
“王嬤嬤己經在葉峰家忙活了!
周婉妹子也在生呢!
我這……我這找不到別人了!”
安守誠**手,一臉無助。
孫未濟心中微動。
同日降生二子,又是在這兇煞之氣開始流轉之地……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他站起身,對趙德柱道:“趙村長,貧道略通岐黃,或可前去一看。”
趙德柱此刻也無心理會,只胡亂點了點頭。
孫未濟便對安守誠道:“施主莫急,前頭帶路吧。”
安守誠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引著孫未濟向自家跑去。
趙德柱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被擦得锃亮的銅煙袋鍋,重重地嘆了口氣。
“當家的,那道長說的……”老婦人憂心忡忡地開口。
“休要胡言!”
趙德柱猛地打斷她,像是要驅散心頭的陰霾,“我們村人在此扎根百年,行得正坐得首,祖宗會保佑的!
定是那道人危言聳聽!”
話雖如此,他握著煙袋的手,卻微微顫抖起來。
夕陽終于徹底沉入了西山,最后一絲霞光被墨藍色的天幕吞沒。
七箭村陷入了夜的懷抱,點點燈火如豆,在沉沉的暮色里,顯得格外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