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郁家就靜得只剩蟲鳴。

西跨院里頭，蠟燭噼啪響著，郁霜瑤對著一張皺巴巴的草紙發呆，春桃在邊上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姑娘你不知道，老夫人最吃‘用心’這一套。

去年三姑娘繡了個荷包，針腳也就那樣，可里頭塞了點桂花糕碎——嘿，老夫人就吃這個，高興了好幾天呢。”

春桃蹲在桌角，手指頭絞著衣角，“還有啊，聽說靖王殿下在江南那會兒，為了一碗糖粥，特意繞遠路去什么老鋪子……下人們都說，這位爺嘴巴挑著呢。”

郁霜瑤捏著炭筆的手頓了頓，在“靖王”邊上畫了個圈。

懂吃的？

這倒有點意思。

不過現在最要緊的，是明天怎么過老夫人那關。

她可不能首愣愣說“我不嫁”，那不僅打了太后的臉，還會讓老夫人覺得她不懂事——老夫人壓根不在乎誰去沖喜，只在乎“郁家的臉面能不能圓過去”。

“春桃，”她忽然問，“府里點心房平常都做什么？”

“還能有啥？

桂花糕、綠豆酥、核桃酥…老一套，甜不甜咸不咸的，幾十年沒變過。”

春桃撇撇嘴，“上回老夫人壽宴，他們搞了個壽桃拼盤，結果拿胭脂染紅桃尖——好家伙，老夫人一看就皺眉頭，再也沒讓做過。”

郁霜瑤眼睛一亮。

點心？

這不撞她槍口上了嗎？

要是能在壽宴上搞出點新花樣，說不定就能讓老夫人對她改觀——比起一個只能送去沖喜的庶女，一個能給家里長臉的孫女，顯然更有用。

“明天你跟緊我，少說話，多看眼色。”

她把草紙折好塞進袖子里，“還有，你那點私房錢先借我，有用處。”

春桃一愣，立馬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里頭躺著幾塊碎銀。

她一股腦塞進郁霜瑤手里：“姑娘您用！

不夠我再去借！”

郁霜瑤捏著那幾塊還帶體溫的銀子，心里一暖。

在這深宅大院里，春桃是唯一能信的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郁霜瑤就爬起來了。

春桃翻出一件月白色的舊襦裙，領口繡著幾枝淡藍蘭草，雖然不新，但干凈整齊。

郁霜瑤對鏡子照了照，只別一根素銀簪子——不求多出挑，只要看著穩重就行。

到正廳的時候，嫡母柳氏和嫡姐郁霜薇早就到了。

柳氏一身石青錦緞，手里撥著佛珠，掃過來的眼神冷颼颼的。

郁霜薇穿著粉裙子戴金步搖，見她進來，故意掩著嘴跟柳氏嘀咕什么，惹得柳氏嘴角一撇。

郁霜瑤只當沒看見，規規矩矩行禮：“母親，姐姐。”

柳氏沒搭理。

首到丫鬟喊“老夫人到了”，她才趕緊起身迎接。

郁霜瑤也跟著站起來，看向走進來的老夫人——絳紅色織金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眼神亮得嚇人。

“都坐吧，”老夫人坐下喝了口茶，“今天叫你們來，是為宮里沖喜的旨意。

你們怎么想？”

柳氏立馬接話：“母親，薇兒正和英國公府議親呢，要是這時候反悔，不僅誤了薇兒，還得罪英國公府。

霜瑤雖然是庶出，為家里分憂也是應該的。”

她目光壓向郁霜瑤，不容拒絕。

郁霜薇也紅著眼圈幫腔：“祖母，女兒實在怕……”老夫人沒看她，只問：“霜瑤，你怎么說？”

所有目光都盯過來了。

春桃在后面緊張得攥手。

郁霜瑤慢慢站起來，聲音平穩：“祖母，孩兒知道家族大義，太后的旨意也不敢違抗。

但沖喜講究心誠，要是我心里不愿意去了，說不定反而壞事，連累郁家。”

柳氏立刻皺眉：“你這是要抗旨？”

“母親別急，”郁霜瑤低頭，卻不退縮，“孩兒是想，不如等壽宴過了再說。

眼下就要宴請賓客，要是匆忙定人，反倒讓人說郁家攀附皇室、不管女兒死活。

不如等壽宴辦完，再慢慢商量，既不誤事，也全了體面。”

她抬眼看向老夫人，眼神真誠：“孩兒還會做點心，想在祖母壽宴上試試手藝。

要是做得好，說不定還能給郁家掙點面子，也算盡心了。”

老夫人拿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眼里有點驚訝。

她沒想到這個庶女不但敢回嘴，還說得頭頭是道，甚至主動攬活——倒比只會哭的那個強點。

“哦？

你會做點心？”

她語氣緩和了些，“那壽宴點心就交給你試試。

要是做得好，沖喜的事再說。

要是做不好……”話沒說完，意思都懂。

郁霜瑤馬上躬身：“謝謝祖母，孩兒一定盡力。”

柳氏臉都青了，卻不敢反駁老夫人，只能狠狠瞪郁霜瑤一眼。

出了正廳，郁霜瑤稍稍松了口氣。

第一關總算過了。

但她知道，柳氏肯定不會罷休。

果然，剛回西跨院，柳氏身邊的張媽媽就提著食盒來了，話里帶刺：“二姑娘，夫人聽說您要做點心，特地讓送點心房新做的桂花糕，給您‘學學’。”

郁霜瑤打開食盒——桂花糕又干又硬，桂花都發黑了，明顯是剩貨。

柳氏這是明著支持，暗地刁難。

“謝謝母親心意，”她面不改色地蓋好食盒，“我一定好好‘學’。”

張媽媽撇嘴走了。

春桃氣得臉通紅：“姑娘！

這怎么吃啊！

她就是故意的！”

郁霜瑤卻不急，掏出春桃的碎銀遞過去：“你去巷口雜貨鋪，買點干花瓣、蜜糖，再要點干凈竹篾。

小心點，別讓人看見。”

“姑娘要這些干啥？”

“自然是要做點她們想不到的東西。”

郁霜瑤笑笑，眼里有光。

柳氏不給新鮮材料，她就自己想辦法——每塊餅印不一樣的花，包不同的餡，再配一句手寫詩。

既特別，又合老夫人愛“周全”的脾氣。

可沒多久，春桃就白著臉跑回來：“姑娘！

雜貨鋪掌柜說，府里吩咐了，西跨院的人買東西都得先報管家！

我剛要付錢，就被趕出來了！”

郁霜瑤笑容僵住了。

柳氏這是要把路都堵死？

沒材料，再好的主意也白搭。

后天就是壽宴，她上哪找東西做點心？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舊桌子上，明明亮堂堂的，卻讓她覺得發冷。

她捏緊袖子里的草紙，咬牙想——絕不能認輸。

可是這死局，該怎么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