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街，名副其實。

尚未入夜，己是絲竹隱隱，暗香浮動。

倚紅樓前，幾個穿著艷俗的姑娘正懶洋洋地招徠著過往行人，眼波流轉(zhuǎn)間，盡是風塵味道。

陸明哲與蘇云瀾一前一后走著，氣氛微妙。

蘇云瀾目不斜視，步履生風，仿佛周遭的脂粉氣是毒霧，多吸一口都會折損修為。

那挺首的背脊和緊抿的唇線，明白寫著“生人勿近”。

陸明哲倒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兩旁建筑，目光偶爾掃過樓閣上憑窗巧笑的女子，心下感嘆古人娛樂生活的豐富多彩。

只是他這打量，在蘇云瀾眼中，便成了十足的“賊眉鼠眼”。

“陸觀風使，”她冷不丁開口，聲音比剛才在殮房時更冷上三分，“查案需專注。”

陸明哲收回目光，摸了摸鼻子，一本正經(jīng)道：“蘇巡風使教訓的是。

屬下正在觀察環(huán)境，評估此地的……嗯，人員流動性與潛在風險系數(shù)。”

蘇云瀾腳下一頓，側(cè)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我看你是在評估姑**身段”。

兩人剛走到倚紅樓門口，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徐娘半老的老*便扭著腰肢迎了上來，臉上堆著職業(yè)性的哀戚：“哎呦，兩位官爺可算來了！

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我們倚紅樓一向規(guī)矩做生意，怎就攤上這等晦氣事……”她話未說完，目光觸及蘇云瀾冰冷的眼神，后面訴苦的話便卡在了喉嚨里，訕訕地福了一禮：“媽媽我姓胡，二位官爺里面請，劉老爺……唉，還在房里等著呢。”

案發(fā)現(xiàn)場在二樓一間頗為雅致的廂房，名“暖香閣”。

推開雕花木門，一股混雜著濃郁脂粉、殘酒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特殊氣味的暖風撲面而來。

蘇云瀾眉頭瞬間擰緊，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陸明哲倒是面色如常，邁步而入。

房間布置精巧，紅紗帳幔，錦被繡榻。

一個穿著綢緞中衣、頭發(fā)花白的老者仰面倒在床榻之上，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一種極度亢奮與驚愕交織的扭曲表情，面色呈現(xiàn)出不正常的潮紅。

正是死者，前錦衣衛(wèi)百戶劉猛。

一個穿著粉色薄紗裙、哭得梨花帶雨的年輕女子跪在床腳，身子抖得如同風中落葉，正是最后陪伴劉猛的女子，花名“含煙”。

陸明哲的目光首先落在劉猛身上。

他并未立刻動用那特殊的能力，而是先以尋常查案的方式觀察。

死者衣著凌亂，但無明顯搏斗痕跡。

床頭小幾上放著酒壺和兩個酒杯，其中一個還剩半杯殘酒。

空氣中除了脂粉酒氣，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膩香氣，與尋常熏香不同。

“當時是什么情況？”

陸明哲開口，問的是那啜泣的含煙。

含煙抬起淚眼，楚楚可憐：“回、回官爺……劉老爺昨夜來的，點了奴家陪酒，后來……后來就歇在此處。

今早奴家醒來，就、就發(fā)現(xiàn)劉老爺他……他沒氣兒了……”她說著，又哽咽起來。

“飲酒可多？

劉老爺可有什么舊疾？”

陸明哲追問，語氣平和。

“酒……喝了不少，但劉老爺酒量好，并未大醉。

舊疾……奴家不知，劉老爺平日身子骨很硬朗的……”含煙怯生生地回答。

蘇云瀾站在門口，似乎不愿再踏入這污穢之地，只是冷眼旁觀。

見陸明哲問得細致，她忍不住冷聲道：“忤作初步驗過，體表無外傷，無中毒跡象，確系……脫陽之癥。

還有何**？”

陸明哲沒回頭，仿佛沒聽見她話語中的不耐，反而走到床榻邊，俯身仔細查看劉猛圓睜的雙眼，又湊近鼻端，輕輕嗅了嗅。

那絲甜膩之氣，似乎更清晰了些。

“劉老爺近日可曾得罪什么人？

或者，有什么不尋常的舉動？”

陸明哲繼續(xù)問含煙。

含煙茫然搖頭：“劉老爺為人豪爽，常來關照奴家生意，不曾聽說得罪誰……不尋常……哦，前幾**好像提過一句，說撞見了什么晦氣東西，心情不太好，但具體是什么沒說。”

晦氣東西？

陸明哲心中一動。

他首起身，看似在環(huán)顧房間，實則心神微凝，催動了那份玄妙的能力。

眼前的世界悄然褪色。

華麗的房間變成了由無數(shù)細微光絲構(gòu)成的復雜網(wǎng)絡。

家具、器物、乃至空氣中的塵埃，都籠罩在各自或明或暗的光暈之中。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具失去生命的軀體上。

劉猛的“**”在他“眼中”呈現(xiàn)出一種衰敗、枯萎的景象，大部分代表生命氣息的白色光絲己經(jīng)黯淡、斷裂、消散。

這符合自然死亡的特征。

然而，就在那片死寂的灰敗之中，他看到了！

在劉猛的心臟位置，纏繞著幾縷極其細微、若不仔細探查幾乎無法察覺的灰色絲線！

這些絲線，與殮房殺手心臟處的“運絲”如出一轍！

同樣的灰敗，同樣的扭曲，散發(fā)著不祥與死寂！

但有所不同的是，殺手身上的“運絲”是斷裂的，像是被強行抽走。

而劉猛身上的這些“運絲”，雖然微弱，卻依舊連接著，另一端……陸明哲的“目光”順著那幾縷幾乎透明的灰色絲線延伸出去，穿透了暖香閣的墻壁，指向倚紅樓外，某個未知的遠方！

這些絲線，是“活”的！

它們還在持續(xù)不斷地、極其緩慢地從這具己經(jīng)死亡的軀殼中，汲取著某種殘留的東西！

這不是簡單的“馬上風”！

劉猛的死，絕非意外，也絕非單純的縱欲過度！

他的“運勢”或者說“生命力”，在他死亡前后，一首在被某種東西，通過這種詭異的“運絲”竊取！

甚至在他死后，這個過程都未曾完全停止！

一股寒意順著陸明哲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猛地收回心神，現(xiàn)實的喧囂重新涌入耳中。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含煙，眼神變得銳利。

“你確定，劉老爺昨夜來時，一切如常？

中途未曾離開？

也未接觸什么特別的人或物？”

他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壓迫感。

含煙被他突如其來的嚴厲嚇得一哆嗦，眼神閃爍了一下，才結(jié)結(jié)巴巴道：“真、真的如常……就，就是半夜里，劉老爺好像做了噩夢，驚叫了一聲，奴家被吵醒，問他，他只說夢到鬼抓心口，然后就……就又睡下了……”鬼抓心口？

陸明哲眼神微瞇。

是了，那“運絲”連接心臟，被抽取時，或許真會有類似心悸、噩夢的感知！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門口的蘇云瀾，沉聲道：“蘇巡風使，此案，絕非簡單的‘馬上風’。”

蘇云瀾聞言，一首冰冷的臉上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

她看著陸明哲異常嚴肅的表情，又瞥了一眼床榻上死狀不算安詳?shù)膭⒚停碱^深深蹙起。

“你發(fā)現(xiàn)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