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連風都帶著一種刮骨的蕭瑟。
許家的丹房,永遠擠在最偏僻的西北角,墻體是粗糲的、未經細細打磨的青石,常年浸潤著各種藥渣混合的、洗刷不去的古怪氣味,陰冷,潮濕。
此刻,外面正堂方向隱隱傳來喧囂,是家族一年一度測評小輩丹術天賦、分配資源的大日子,熱鬧是他們的,與這里無關。
許芒就坐在丹房最里側,一個幾乎照不到光的角落。
她面前是一座最劣質的黑鐵藥爐,爐火被她用微薄得可憐的精神力強行約束著,呈現出一種極不穩定的、幽藍色的跳躍。
爐膛內,幾株最低階的“凝血草”和“枯苓根”正在高溫下艱難地析出藥性,那過程緩慢得令人心焦。
她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在下頜處匯聚,滴落在身前陳舊、甚至有些破爛的**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指尖因長時間維持著精細的靈力輸出而微微顫抖,但她眼神沉靜,那是一種與這具尚顯稚嫩的身軀、與這惡劣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深得像古井,映不出外界絲毫紛擾,只牢牢鎖住爐內那一點微弱的藥性變化。
十年了。
從六歲那年,家族長老用驗魂石貼上她心口,那石頭驟然爆發出過一縷極其刺目、旋即又迅速湮滅、歸于死寂的灰敗光芒后,她在這里,己經整整十年。
“天生丹心……”當時那位主持儀式的三長老,最初的驚愕過后,臉上只剩下毫不掩飾的惋惜,繼而轉化為一種近乎厭惡的冷漠,“萬中無一的丹道胚子,可惜……丹脈纏塞,魂火*弱,空有寶山而不得入!
廢材!
真是*****!”
“廢材”這兩個字,從此像烙印,刻在了她的名字前面。
家族的資源,好的導師,溫暖的居所,甚至下人敬畏的目光……一切與她無緣。
她被放逐到這里,與這些無人問津的低階藥材和這座黑鐵爐為伴。
父親失望透頂,母親哀傷卻無力,兄弟姐妹更是視她為家族之恥,避之唯恐不及。
只有……丹房的破舊木門被極輕地推開一條縫,一道身影敏捷地閃了進來,帶進一絲外面清冷的空氣,稍稍沖淡了室內污濁的藥味。
是許青玄。
他手里提著一個食盒,動作熟練地繞過地上散亂的藥簍和廢棄的渣滓,走到她身邊,蹲下身。
食盒打開,里面是還冒著熱氣的、精致的點心,絕非許家供應給她的那些冷硬干糧所能比擬。
“小芒,先歇歇。”
許青玄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關切,他看著她汗濕的鬢角,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取出干凈的軟布遞過去,“正堂那邊吵得很,沒什么意思。
我給你帶了‘酥月齋’新出的靈蜜糕,快嘗嘗。”
許芒沒有立刻去接,爐內的藥性正到了一個關鍵節點。
她指尖微動,那縷幽藍色的火焰猛地向內一縮,幾乎要熄滅,卻又在瞬息間被她強行穩住,只是顏色更淡了幾分。
許青玄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等著,目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那眼神復雜,深處藏著些別的東西,不只是單純的兄妹之情。
終于,許芒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爐火平穩下來。
她這才接過軟布,擦了擦汗,又拈起一塊靈蜜糕,小口吃著。
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提供著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暖意。
“哥,你不必總這樣。”
她聲音有些低啞,帶著長時間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憊,“被他們看見,又要說閑話,平白連累你。”
許青玄是家主許淵的養子,天賦尚可,為人處世圓融,在家族中處境比她好得多,但也并非全無顧忌。
“說什么連累。”
許青玄笑了笑,抬手,想像小時候那樣揉揉她的頭發,指尖觸及她有些枯黃的發絲,動作卻頓住了,最終只是輕輕拂去她肩頭落下的一點藥塵,“我是你哥。
他們愛說,便讓他們說去。”
他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小芒,聽哥一句,丹道……終究是講究天賦和資源的。
你這樣耗下去,太苦了,也……未必有結果。
不如……”后面的話他沒說,但許芒懂。
不如放棄,認命,像家族期望的那樣,安安分分做個“廢材”,或許還能在家族的邊緣,謀一個勉強溫飽的未來。
許芒抬起眼,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純粹的墨黑,此刻映著角落里唯一那盞長明燈豆大的火光,亮得驚人。
“哥,”她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你覺得,我是在徒勞掙扎嗎?”
許青玄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丹房那扇破門被人“哐當”一聲粗暴地推開,巨大的聲響在狹小空間里回蕩,震得爐火都晃了晃。
門口站著幾個華服少年少女,為首的是二房的嫡子許焱,丹房管事跟在他身后,一臉諂媚又夾雜著幾分對許芒慣有的鄙夷。
“喲,還真在這兒‘刻苦’呢?”
許焱抱著雙臂,語氣里的譏嘲毫不掩飾,他目光掃過許芒面前那寒酸的黑鐵爐,以及爐膛里那幾株看得分明的低階藥材,嗤笑出聲,“用這些垃圾,煉給雜役用的止血散都勉強吧?
許芒,你還真是十年如一日,給我們許家長臉啊!”
他身后的少男少女們發出一陣壓低了的哄笑。
許青玄臉色一沉,站起身:“許焱,這里不歡迎你們,出去!”
“許青玄,你充什么好人?”
許焱斜睨著他,絲毫不懼,“一個養子,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我們可是奉了長老會的命令來的。”
他下巴朝許芒抬了抬,帶著一種施舍般的傲慢,“喂,廢材,下個月,‘百川閣’的使者要來我們蒼梧城遴選有潛力的丹師苗子,家族決定給你一個機會——”他故意拉長了語調,欣賞著許芒臉上依舊沒什么變化的表情,似乎有些失望,才繼續道:“把你這些年,偷偷摸摸攢下來的、所有私藏的藥材和丹藥,統統上交家族,統一分配,也好給***的兄弟姐妹們增添幾分**。
這可是為了家族大局,你身為許家一份子,該不會不識抬舉吧?”
空氣瞬間凝滯。
許芒緩緩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許焱那張寫滿得意的臉上。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
那眼神平靜無波,既無憤怒,也無屈辱,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就像在看一件死物,一塊石頭,一段枯木。
許焱被她看得莫名有些發毛,那感覺轉瞬即逝,隨即被惱羞成怒取代:“你看什么看!
廢物!
交出東西,然后滾出丹房!
這地方,家族要收回另做他用了!”
他身后的管事立刻上前一步,趾高氣揚:“聽見沒有?
許芒小姐,還請配合,不要讓我等難做。”
說著,竟伸手就要去碰許芒手邊一個看起來陳舊不堪的小木匣,那里面,或許有她積攢了數年才換來的幾株稍好一點的藥材。
就在那管事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木匣的瞬間——“啪!”
一聲極輕微的爆鳴,自那座黑鐵藥爐內響起。
并非炸爐的轟響,而是某種東西在極致壓縮后,驟然成型、定鼎的清音。
一股難以言喻的馥郁香氣,猛地從爐蓋的縫隙中彌漫開來!
那香氣初聞清苦,似百年黃蓮之心,細品卻又回甘綿長,若幽谷蘭芷之息,更深處,竟隱隱帶著一絲仿佛能滌蕩靈魂、牽引氣血的奇異韻律!
僅僅是一絲逸散出的香氣,吸入肺中,竟讓在場所有人精神一振,連日修煉積攢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幾分。
許焱臉上得意的表情僵住,轉為驚愕。
他身后的哄笑聲戛然而止。
那伸向木匣的手,也觸電般縮了回去。
整個陰暗潮濕的丹房,霎時間萬籟俱寂。
只有那幽藍色的、看似*弱的爐火,依舊在許芒精準的操控下,安靜地**著爐底。
許芒誰也沒看,她只是伸出那雙因常年處理藥材而顯得有些粗糙的手,指尖縈繞著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靈力光暈,輕輕揭開了沉重的黑鐵爐蓋。
沒有光華萬丈,沒有異象沖天。
爐底,靜靜地躺著三枚龍眼大小的丹丸。
丹藥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滿了層層疊疊、細密繁復的天然紋路,那紋路并非固定,仔細看去,竟仿佛在極其緩慢地流轉、呼吸。
丹藥色澤內斂,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紫金色,核心處,一點氤氳的光華若隱若現,如同活物的心臟在微微搏動。
九轉……金丹?
以最低階的凝血草、枯苓根……煉出了只存在于丹師典籍傳說中、能易經洗髓、助人突破瓶頸的……九轉金丹?!
這怎么可能?!
許焱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滾圓,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指著那三枚丹藥,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身后的那些少男少女,同樣是一副見了鬼的神情,驚駭欲絕。
連一首鎮定維護許芒的許青玄,此刻也徹底怔在原地,看著那三枚丹藥,又看看神色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尋常小事的許芒,眼底深處,翻涌起前所未有的震驚,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復雜的悸動。
許芒伸出兩指,小心翼翼地拈起其中一枚紫金色丹丸,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丹藥內部傳來的、溫潤而磅礴的生機律動。
她終于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面前一張張因極度震驚而扭曲的臉,最后,落在那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都在輕微發抖的許焱身上。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氣里,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
“我的東西,”她頓了頓,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冷冽如刀鋒,“你們,也配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