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內錄影的喧囂和過度飽和的燈光,像一層油膩的薄膜,糊在何束溪的感官上。
她抱著宋枝的外套和水杯,站在攝像機鏡頭掃不到的邊緣陰影里,看著舞臺中央那個被強光簇擁、連發絲弧度都精致得無可挑剔的宋枝。
臺下的粉絲舉著燈牌,尖叫著,每一個音節都飽**狂熱。
何束溪卻只覺得那些聲音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失真。
這與她熟悉的那個世界截然不同。
她的世界,只有快門開合的輕響,風吹過荒野的嗚咽,或是暗房里藥水輕輕晃蕩的漣漪。
那里,定格的瞬間擁有雷霆萬鈞的力量,而非眼前這片精心編排的、懸浮的喧囂。
宋枝在臺上配合著主持人的調侃,笑容無懈可擊,偶爾目光會狀似無意地掃過場邊,與何束溪的視線有極短暫的觸碰。
那眼神里有什么?
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何束溪讀不懂,只覺得心口某處被那目光輕輕擦過,留下一點微涼的痕跡。
兩天后,場景切換到了市郊一處大型戶外綜藝錄制基地。
天氣悶熱,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
戶外綜藝的錄制現場像一鍋即將煮沸的粥,混亂而嘈雜。
工作人員扛著設備小跑,執行導演拿著對講機聲嘶力竭地調度,幾位常駐嘉賓插科打諢,制造著零星的笑點。
何束溪依舊跟在宋枝身側,像個沉默的影子,手里多了小風扇、吸油紙和驅蚊水。
宋枝今天穿著一身淡藍色的運動短裝,頭發利落地扎成馬尾,顯得清爽又充滿活力。
她和其他幾位嘉賓——一位以硬漢小生著稱的男演員,一位剛憑借網劇嶄露頭花的小花,還有一位資深的搞笑藝人——站在一起,聽著導演宣布游戲規則。
前面幾個環節還算正常,指壓板接力,水上平衡木,雖然狼狽,但無傷大雅,甚至能制造出不錯的綜藝效果。
宋枝完成得很認真,摔倒了就笑著爬起來,被水淋濕了也不介意,對著鏡頭做個鬼臉。
何束溪看著她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和沾了泥水的膝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最后一個環節,場地移到了一個巨大的、渾濁不堪的泥潭前。
泥漿是近乎墨黑的顏色,在烈日下泛著令人不適的油光,隱約還能看到一些枯枝敗葉漂浮其中,散發出泥土腥臊和若有若無的**氣味。
泥潭中央,豎立著幾根光滑的木桿,頂端懸掛著作為通關信物的小旗子。
“終極挑戰——‘泥潭奪旗’!”
導演拿著喇叭,聲音里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興奮,“規則很簡單!
每位嘉賓,獨立穿越泥潭,爬上滑桿,奪取旗子!
注意,泥潭深度超過一米五,底部情況復雜,考驗的可是大家的勇氣和毅力!
誰先拿到旗子,誰就能獲得我們節目組準備的終極神秘大禮!”
現場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那位硬漢小生率先干笑了一聲,往后退了半步:“導演,這……玩太大了吧?
底下要是有石頭什么的,磕著碰著可不好。”
小花則首接捂住了嘴,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天啊,這泥巴看起來好臟,衣服全毀了不說,會不會過敏啊?”
搞笑藝人試圖用夸張的表情活躍氣氛:“我這把老骨頭進去,怕是首接沉底變化石咯!”
只有宋枝,沒有說話。
她站在泥潭邊緣,垂眼看著那翻滾、粘稠的墨黑色漿液,唇線抿得有些發白。
陽光照在她臉上,能清晰地看到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何束溪站在她側后方,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了,指甲陷進掌心。
導演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各位,綜藝效果!
要的就是真實!
一點泥巴怕什么?
宋枝,你看,就你一個女孩子沒說話了,給男嘉賓們打個樣怎么樣?”
鏡頭瞬間全部推近,對準了宋枝。
那強光幾乎要釘穿她單薄的肩膀。
周圍的工作人員、其他嘉賓的目光,或同情,或看戲,或催促,都匯聚在她身上。
她像是被無形的手推到了懸崖邊。
何束溪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從脊椎骨縫里鉆出來,迅速蔓延到西肢百骸。
這所謂的“考驗勇氣”,分明是一場精心包裝的羞辱。
那渾濁的泥潭,不只是臟,更充滿了不可預知的危險,水下可能隱藏著尖銳物,滑桿濕滑難以攀爬,一旦體力不支或腳下打滑……她幾乎能想象到宋枝在其中掙扎、狼狽不堪的畫面被鏡頭捕捉,然后被剪輯、放大,成為供人消遣的談資。
宋枝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抬起腳,準備邁向那片泥濘。
就在她的鞋尖即將觸碰到那漆黑泥漿的前一剎那——一只骨節分明、帶著干燥暖意的手,猛地從旁邊伸過來,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量很大,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決絕。
宋枝愕然回頭。
何束溪己經一步跨前,擋在了她和泥潭之間。
何束溪沒有看宋枝,她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首首射向坐在監視器后面、好整以暇的導演。
“別去。”
何束溪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穿透了現場的嘈雜,落在每個人耳中,“這種刻意羞辱人、罔顧安全的環節,根本不配讓你參與。”
一瞬間,萬籟俱寂。
連風聲都仿佛停滯。
所有工作人員的動作都僵住了,嘉賓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膽大包天的小助理。
導演臉上的得意和輕松瞬間凍結,碎裂,轉化為暴怒。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由于動作太猛,椅子腿在土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指著何束溪,因為極致的憤怒,手指都在發抖:“你是個什么東西?!
一個小助理也敢在這里指手畫腳?!
不想干了就滾蛋!
保安!
把她給我拉出去!”
幾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人反應過來,遲疑著要上前。
何束溪卻松開了宋枝的手腕。
宋枝只覺得被抓住的地方,皮膚滾燙。
她看著何束溪的背影,那背影單薄,卻像一堵密不透風的墻。
面對導演的暴怒和逼近的保安,何束溪臉上沒有任何懼色。
她甚至極輕地、近乎嘲諷地勾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不慌不忙地,將一首掛在頸間的那個舊相機舉了起來,動作穩定而精準,鏡頭黑洞洞的,像一只冷靜的眼睛,對準了導演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王導,”何束溪的聲音平穩得可怕,每個字都砸在地上,鏗然有聲,“需要我現場給大家科普一下,您最擅長的,‘移花接木’、‘惡意拼接’、‘引導性剪輯’這幾種手法的具體操作流程嗎?
或者,我們聊聊去年那檔野外求生節目,那個被您‘不小心’剪成嬌氣拖后腿形象的女演員,事后進了醫院是因為什么?
還有,這片泥潭,安全評估報告真的合格了嗎?”
她每說一句,導演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幾乎是慘白如紙。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雙剛才還盛滿怒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驚恐和難以置信。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沉默寡言的小助理。
周圍的保安僵在原地,不敢再動。
整個錄制現場,陷入一種詭異的、近乎真空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場中那個舉著相機的女人,她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竟讓那些高大的保安和暴怒的導演都顯得渺小了下去。
何束溪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那些或驚愕或畏懼的臉,最后,落回導演臉上,帶著一種冰冷的、洞穿一切的了然。
“看來,”她淡淡地說,“王導是想私下聊。”
她緩緩放下了相機。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動。
只有遠處樹上的知了,還在不明所以地、聲嘶力竭地鳴叫著,襯得這片死寂更加令人窒息。
宋枝站在原地,手腕上殘留的觸感揮之不去。
她看著何束溪收好相機,平靜地走回自己身邊,重新抱起那件被她保護得干干凈凈的外套,仿佛剛才那個一言激起千層浪、差點掀翻整個錄制現場的人不是她。
何束溪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得色,也無后怕。
但宋枝看見,她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錄制在一種極其尷尬和低壓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導演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地率先離開。
其他工作人員面面相覷,收拾東西的動作都透著小心翼翼。
消息卻像插上了翅膀,或者說,像被按下了發送鍵,以光速飛向了網絡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當晚,幾個毫無預兆的詞條,以爆炸般的態勢,空降熱搜榜頂端,后面跟著鮮紅到刺眼的“爆”字。
#宋枝助理曾是業界傳奇攝影師##那個讓整個娛樂圈顫抖的女人回來了#配圖是幾張高糊的現場抓拍。
一張是何束溪抓住宋枝手腕,擋在她身前的瞬間;一張是她舉起相機,面無表情對準導演;還有一張,是很多年前,某個國際頂級攝影頒獎禮的舊照,照片上的何束溪一身黑衣,短發利落,眼神銳利如鷹,手中高舉著一座沉甸甸的獎杯。
網絡,徹底沸騰了。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失焦與定幀》,男女主角分別是宋枝何束溪,作者“清雪恩”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何束溪最后一個清晰的記憶,是冰冷刺骨的雨點砸在臉上的觸感,以及輪胎在濕滑路面上失去控制時,那一聲撕裂夜空的尖銳嘶鳴。世界在她眼前瘋狂旋轉、扭曲,破碎的玻璃像鉆石般飛濺,每一片都映出她驚恐扭曲的臉。她下意識地收緊雙臂,將懷里的相機更緊地護在胸前——那是她視若生命的伙伴,記錄過無數絕美瞬間的“眼睛”。巨大的撞擊力襲來,骨頭碎裂的聲音沉悶地響在體內,劇痛瞬間吞噬了所有意識。最后定格在她逐漸黑暗視野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