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謝飛的身份查到了。”
縹緲輕靈如鬼魂般的聲音在漆黑如墨的暗影中飄逸而出,乍一聽讓人膽寒心驚,而站在窗旁仰頭看月的華服少年卻穩如泰山,對此似乎習以為常。
“是南屏王義子陳達遠的愛徒,他最后出現的地方是南屏王府,之后就再也沒有他的蹤跡了。”
暗影中的人稟告完后便保持緘默,一時間西下無聲。
華服少年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包裹住月牙兒的那片乳白色如霧云團,等到它慢慢的西散開去,月牙兒重又露出整張俏臉,才舉手緩緩的向后擺了一下,示意那個幽靈般的人物可以離開了。
“南屏王府?”
名叫舒旸的少年喃喃自語,秀麗無比的眉毛微微蹙起,繼而又冷哼一聲。
晏奎這老匹夫還想坐收漁利不成?
半截身子都埋土里了還要為非作歹,穩穩當當安享晚年豈非更好?
現下沒有證據奈何不了他,等找到如山鐵證,到時便要他好看!
舒旸手握成拳擱在窗沿上,剛剛生發的那股憤恨情緒很快就被壓制下去,緊握的拳頭也隨著心情的平復漸漸放松,“玄,去叫花豹,蝙蝠,九一進來。”
也沒聽有人回答舒旸,只見一個人影一閃即逝,速度匪夷所思的快,旁人看到這一幕肯定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不多時,便有三個人悄無聲息的魚貫而入,在珠簾前一丈遠的地方呈品字形站定。
為首的是一個留著稀疏山羊胡的瘦小老頭兒,罩著件灰撲撲的道袍。
左下首是個穿著寬大黑衣的高個子,他的臉瘦得讓人驚怖,仿佛只在骨骼上緊繃了一張皮。
他的旁邊大馬金刀般站著個鐵塔似的壯漢,**的兩臂肌肉虬結,充滿了無窮無盡的力量。
一尺多高的樹形燭臺上錯落有致的點了七根明晃晃的蠟燭,燭火把舒旸雪白的臉頰映照得微微發紅。
他端著茶盞沉思著,他不開口,珠簾外的人也不敢吱聲。
過了半晌,舒旸才緩緩道:“今夜子時,你們仨去南屏王府查探一下****,不可輕敵小心行事,如有變故保命要緊,去吧。”
“是。”
三人恭恭敬敬答應一聲,躬身而退。
看到三人領命而去,舒旸還是愁眉不展,他一雙漂亮的眼睛盯著一簇昏黃的燭火,一滴灼熱的蠟淚沿著燭身滾滾而下,透明的液體在蠟燭根部慢慢凝固成白色的圓點。
晏奎那老家伙早年大殺西方,肆意妄為,得了個“屠王”的稱號,樹敵頗多,仇家可謂遍布天下。
晏奎如今年近花甲,國破家亡的亡命之徒以為他大不如前,這幾年找他尋仇的漸漸多了,可從未聽說有人成功過,哪怕只是無關痛*的劃破他的衣服。
想來南屏王府不僅僅有明衛暗哨,聘請的江湖高手和私下培養的死士恐怕也不計其數。
舒旸大拇指和食指輕輕捏著手腕,忽而輕輕嘆了口氣:“若誰被生擒活捉,你知道該怎么辦。”
“明白。”
舒旸身側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臉覆面具的白衣男子,他的聲音暗啞低沉,不知道是刻意壓低了嗓子還是天生如此。
這晚,南屏王府鬧出了不小的動靜,這是有刺客以來最折騰的一次。
出動了五位高手,與三名入侵者大戰了半柱香時間,才完全斬草除根。
舒旸昨夜沒怎么睡好,中途醒了兩次,早晨醒來緊繃著一張臉,看起來不大好惹。
伺候梳洗的兩個丫頭侍立在一旁很久了,兩人互相推搡,誰也不肯近前一步。
平日里公子剛起床這段時間脾氣就不大好,何況今日的臉色奇差無比,讓人更不敢輕舉妄動。
紅柳進來見到兩個丫頭如此行徑,皺眉揮揮手,示意她倆出去。
兩人如蒙大赦,一溜煙兒跑了。
“公子這副模樣,別說雀兒燕子兩個小丫頭了,就連奴婢看了都有些害怕呢。”
紅柳一邊輕笑一邊用絞干的面巾給舒旸柔柔的擦拭臉頰。
舒旸面無表情,一把搶過紅柳手里的面巾哼哧哼哧呼嚕了幾下臉,輕哼一聲:“你膽子有這么小?”
“可不嘛,人家正宗的老鼠膽呢。”
紅柳笑容燦爛,語氣聽起來似乎還挺自豪。
見舒旸下了床,一扭纖腰走到八仙桌前從小號檀木盒里拿出早己備好的衣物,服侍舒旸穿戴。
聽了紅柳的話,舒旸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想吃豆花,桂花味的。”
“奴婢這就去買。”
紅柳笑呵呵,裊裊娜娜出門而去。
舒旸吃了五塊小巧精致的綠豆糕墊墊肚子,垂眸瞥見一旁無聲無息出現的白衣男子,淡淡問道:“如何?”
“全死了。”
白衣男子一臉漠然。
“用時多久?”
“半柱香。”
舒旸瞬間蹙起了眉頭,面沉如水。
昨夜那三個人明面上是叫他們去探查南屏王府的****,實際上只是引魚上鉤的誘餌,全軍覆沒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沒想到會結束得這么快。
三人也不是無名小輩,而是各門派中叫得上名號的人物,南屏王到底籠絡了多少高手?
舒旸不想深思,只覺頭疼:“幾品高手?”
“二品以上,五對三。”
白衣男子頓了頓,和盤托出:“明暗處觀戰者不下三十人,全部是二品以上的高手,一品還未曾露面。”
犧牲了三名侍衛只換來冰山一角的結果,晏奎不愧是錦棠國的頂梁柱,即使手里不再握有二十萬定傳軍,實力依然不可小覷。
難怪錦棠國新君主再怎么看不慣他,也不敢對他無禮,甚至前陣子還答應了晏奎**罔替的要求。
如此厚重的家產求來了又如何,他那聲名狼藉的廢物兒子能看牢嗎?
舒旸想至此,忍不住在心里冷笑連連。
明查恐怕會打草驚蛇,只能暗訪了,只要找到證據看他怎生抵賴。
舒旸捏住下巴思索了一陣,決定親自深入敵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魑,叫老錢安排一下,我要潛入南屏王府。”
“公子,這恐怕不合適……”向來穩如泰山的魑聲音竟失控了。
舒旸果斷抬手打斷了他的話頭:“不必多言,照辦就是!”
魑嘴角泛起了苦澀的笑容,雖然對舒旸要以身犯險的事一萬個不贊同,但還是接受了命令。
“沒想到定傳的豆花這么好吃,細膩柔滑,入口即化,就是冷了點,溫熱些更佳。”
舒旸邊吃邊點評,名廚做的面食糕點早就厭煩了,偶爾嘗嘗街邊美味簡首心曠神怡,或許物以稀為貴吧。
“公子是嫌奴婢跑得慢,誤了豆花最好的味道嗎?”
紅柳停下手邊的活兒,雙手叉腰佯怒。
舒旸笑瞇瞇的舀了一勺**嫩的豆花送進嘴里,不置可否。
“哼,要奴婢說,都是公子心血來潮的錯!
若您昨晚說想吃豆花,廚房早備好了頂級的,何苦吃奴婢跑了兩條街才買的冷豆花兒。”
紅柳抱怨道,聲音還染上幾分委屈。
舒旸啞然失笑搖了搖頭,他也沒說什么,卻無緣無故被搶白了一大通:“待會兒你把那件藍布衫找出來。”
“是。”
紅柳趕忙答應,看來公子又要出門了。
舒旸吃完豆花歇了一盞茶的功夫,才施施然換上藍布衫叫老實頭跟著。
老實頭姓石,至于名字嘛,不知道。
因為一張老臉長得憨厚無比,正好又姓石,所以相熟的人都叫他老實頭。
若問他是真老實還是假老實,舒旸肯定會回答是真老實,然而另一些人可能有不同的意見了。
老實頭牽著一匹劣馬默默地跟在舒旸身后,一主一仆一馬安安靜靜穿過人聲鼎沸的街道出了南門。
如織行人變得寥若晨星,舒旸這才利索的翻身上馬,催著馬兒小跑起來。
說來也怪,馬兒奔跑的速度雖然不是很快,但一般人肯定也追不上,而老實頭卻能緊跟著舒旸,大氣也不喘一下,還一副笑呵呵的樣子。
半個時辰后,主仆兩人來到了翡翠湖畔。
占地二十公頃的翡翠湖以湖水泛綠而得名,湖心的三山五松七駿馬使它獨具特色,但舒旸此行卻不是來賞景的。
老實頭將馬拴定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上,轉臉就看見一個船夫打扮的人像舒旸拱手行禮,老實頭嘟囔一句:“急吼吼的干啥?
還想叫少爺請我吃湯圓呢。”
他不情不愿的跟上舒旸,頸子向后扭依依不舍的看著柳蔭里的湯圓擔子,踏上船頭才遺憾的收回視線,砸了砸嘴巴。
船艙里己經擺好了一桌豐盛的酒菜,舒旸落座主位,一名魁偉的中年男子在他左側垂手而立。
“坐下聊。”
舒旸指了指對面。
名叫孫剛的男子應了聲,斜簽著身子坐下了。
“有酒嘿。”
隨后而來的老實頭一見滿桌的美味佳肴,如同饞貓見了碩鼠一撲而上,左手把盞右手挾肉吃得不亦樂乎。
孫剛驚怒交加,瞪著這名膽大妄為的糟老頭。
本待呵斥一番,覷到舒旸對此場景似乎習以為常的臉色,抿了抿嘴保持緘默,公子沒意見他做手下的自然也不敢做出僭越之舉。
舒旸溫和道:“孫大人,你也吃,別客氣。”
“謝公子。”
孫剛受寵若驚,伸筷子在最近的盤子里小心翼翼夾了一塊黃金排骨。
“這些年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舒旸雙手擎著酒杯示意。
孫剛忙不迭的跟舒旸輕輕碰了碰,“謝……謝公子。”
一仰脖喝個磬盡。
孫剛低下頭快速眨了幾下眼睛,雖然知道舒旸說的是場面話,但此刻心里依舊暖融融的。
他們這行十分特殊,任務完成榮歸故里,加官進爵封妻蔭子不在話下。
若稍有差池,輕則人頭落地,重則連累全族,有時還得搭上身**譽。
個中滋味心里壓力不是尋常人能體會得到的,是以舒旸很普通的一句話,就能瞬間擊潰孫剛這個大男人的防線,觸碰他內心最柔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