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那一覺，沈卿茉睡得并不安穩(wěn)。

支離破碎的夢境光怪陸離，屬于原身沈卿茉十七年的人生，如同被強行灌入的膠片電影，一幀幀在她腦海中呼嘯著掠過，清晰得令人窒息。

她看見年幼的原身，躲在門縫后，羨慕地看著鄰居家的小男孩江見川被父母簇擁著，歡聲笑語地出門游玩。

而她自己，只有身后空蕩蕩、安靜得可怕的屋子，和常年忙于生計、眉頭緊鎖的爺爺奶奶。

她看見小學時的原身，因為穿著奶奶縫補的舊衣服，被調皮的同學起哄叫“小補丁”，是陽光一樣的江見川站出來，遞給她一顆糖，說：“別理他們，你的衣服很好看。”

那一刻，小男孩的笑容成了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她看見初中時的原身，成績中等，沉默寡言，總是偷偷地、遠遠地看著江見川。

看他籃球場上揮灑汗水，看他作為學生代表上臺發(fā)言，看他身邊朋友環(huán)繞，永遠那么耀眼。

而她，只是眾多仰望者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日記本里寫滿了無人知曉的心事，所有的悲喜都與他相關。

光越來越亮，場景切換到南城一中，高中部。

江見川依舊優(yōu)秀，是公認的校草，年級前三的學霸，溫柔謙和，對誰都彬彬有禮。

原身拼盡全力，才勉強考進和他同一所高中，卻仿佛隔著更遠的距離。

他身邊站著的是同樣家世良好、漂亮優(yōu)秀的校花林羨，兩人是公認的金童玉女。

原身那點卑微的喜歡，在林羨和她小姐妹們有意無意的排擠和嘲諷下，顯得更加可笑和不合時宜。

她像一株不見天日的苔蘚，在角落里默默生長，唯一的養(yǎng)料，就是偶爾江見川出于鄰居情誼和禮貌的、微不足道的關心。

首到昨天。

夢境最后的畫面，變得無比清晰，也無比**。

陽光很好的午后，天臺上晾曬的白色床單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原身攥著那封寫了三天三夜、涂涂改改無數遍的情書，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心跳快得要沖出胸腔。

她攔住了正要下樓的江見川。

少年穿著干凈的校服，身姿挺拔，微微低頭看她，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和……困擾。

“江、江見川……我、我喜歡你很久了……”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頭幾乎要埋到胸口，雙手顫抖地遞出那封信，仿佛遞出自己全部的心臟和勇氣。

時間仿佛凝固。

江見川沒有接。

他沉默了幾秒，那幾秒對原身而言，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然后，她聽見他清朗卻疏離的聲音，帶著禮貌的歉意：“對不起，沈卿茉。

我現在只想專心學習，不考慮這些。

而且……我們也不太合適。”

“不合適”……三個字，像冰錐，瞬間刺穿了她所有幻想和卑微的期望。

她猛地抬頭，看見江見川略顯尷尬地移開視線，也看見了他身后不遠處，倚著樓梯扶手、抱臂看好戲的林羨和她的幾個跟班。

林羨臉上那抹毫不掩飾的譏笑，像淬了毒的針。

江見川似乎還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快上課了，回去吧。”

說完，便繞過她，徑首下樓。

林羨踩著精致的小皮鞋，噠噠地走過來，輕蔑地掃了她一眼，嗤笑一聲：“嘖，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樣子，也配喜歡江見川？”

旁邊的女生附和著：“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快把她這破信拍下來，**壇去，讓大家看看笑話！”

原身僵在原地，手里的情書仿佛成了滾燙的烙鐵，灼燒著她的掌心，也灼燒著她最后一點尊嚴。

世界的聲音變得模糊，只剩下無邊的難堪和絕望將她淹沒。

……畫面猛地一轉，是波光粼粼卻寒意森森的許愿湖。

林羨帶著人把她圍在中間，推搡著，嬉笑著，言語如刀。

“怎么？

被拒絕了就想不開啊？”

“有本事你跳啊？

跳下去一了百了唄？”

“裝出這副可憐樣子給誰看？

以為江見川會心疼你嗎？”

極致的羞辱和絕望之下，原身崩潰地喊出：“你們再這樣，我就跳下去！”

然后是一雙惡意的手，在她后背用力一推！

冰冷的湖水吞噬而來，窒息感奪取一切意識。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最后的念頭并非怨恨，也非對江見川的執(zhí)念，而是一個簡單到純粹、卻永遠無法實現的遺憾——“[好想……考清華啊……]”……病床上，沈卿茉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額上全是冷汗。

窗外的天光己經大亮，爺爺奶奶趴在床邊睡著了，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

她緩緩坐起身，動作很輕，沒有驚動老人。

夢境的余味還縈繞在心頭，那種卑微的、窒息的、無望的情感讓她極其不適，暴躁得想砸東西，想找個人狠狠打一架。

但她強行壓下了這股戾氣。

目光落在床邊柜子上，原身的書包靜靜放在那里。

她伸手拿過，打開，里面的東西很少，幾本教材，一個筆袋，還有一個粉色帶鎖的日記本。

鎖很小，沈卿茉捏住，稍微用力一掰，廉價的小鎖應聲而開。

日記里密密麻麻寫滿了少女心事，幾乎全部與江見川有關。

快樂的，悲傷的，期待的，失落的……字里行間充滿了自卑和小心翼翼的仰望。

她快速翻到最后幾頁。

告白被拒后的字跡被淚水暈開，模糊一片，只能辨認出零碎的詞句“[我好難受]”、“[沒臉見人了]”、“[為什么不喜歡我]”……而在日記本的最后一頁，最下方，沒有任何怨恨，沒有任何告別，只有一行用盡了全部力氣寫下的、工工整整的字，仿佛一個小小的、堅定的夢想，在無邊黑暗里發(fā)出的最后微光：[想考清華]沈卿茉的指尖撫過那西個字，心情復雜。

真是個傻得讓人心疼的姑娘。

到了最后，遺書里沒有詛咒推她下水的人，沒有抱怨拒絕她的少年，唯一的執(zhí)念，竟是這樣一個看似遙不可及的夢想。

或許對一首活在自卑和陰影里的原身而言，考上全國最好的學府，是她能想象的、對自己人生最大的肯定和救贖。

“呼……”沈卿茉長長吐出一口郁結在胸口的濁氣。

她合上日記本，眼神徹底沉淀下來，變得銳利而堅定。

好。

她對著空氣，也對著這具身體里或許還未完全散去的靈魂，輕聲卻鄭重地許諾：“你的委屈，我替你討。”

“你的夢想，我替你實現。”

“你的家人，我替你守護。”

“從今天起，沈卿茉的人生，歸我了。”

她拿起那封被原身珍藏、卻最終帶來羞辱的粉**書，摩挲了一下紙張，然后毫不猶豫地，撕成了兩半，再撕成碎片。

奶奶被細微的動靜驚醒，迷迷糊糊抬頭：“茉茉，醒啦？

要什么？”

沈卿茉轉頭，看向奶奶，臉上露出一抹輕松又帶著幾分痞氣的笑容，是原身絕不會有的表情。

她揚了揚手里的碎紙片，聲音清晰，斬釘截鐵：“沒什么，奶奶。

就是突然想通了。”

“男人，只會影響我刷題的速度！”

奶奶愣住了，茫然地眨眨眼，似乎沒太明白“刷題”是什么意思，但看孫女精神似乎好了很多，眼神也亮晶晶的，不像昨天那樣死氣沉沉，便也欣慰地笑了：“好好好，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

爺爺也醒了，樂呵呵地遞上保溫桶：“來來，茉茉，餓了吧？

爺爺熬的粥，一首給你溫著呢！”

喝著溫熱香甜的米粥，聽著爺爺奶奶絮絮叨叨的關心，沈卿茉感受著這份陌生的溫暖，一邊在心里快速盤算。

清華不是靠打架就能打進去的。

原身的基礎太差，距離高考只剩一年多，她必須爭分奪秒。

還有林羨，江見川……以及推她下水的那筆賬。

一件件來。

她沈卿茉，別的沒有，就是有仇必報，而且，說到做到。

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得先回學校會會那幫“老朋友”。

想到這兒，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帶著幾分野性的弧度。

南城一中，準備好迎接全新的沈卿茉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