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那種陳默很熟悉的、醞釀著風暴的鉛灰色。
濃云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連海風都帶著一股咸腥的、預示不祥的氣息。
這本不該是一個適合婚禮的日子,但對于他們這群刀頭舔血的人而言,所謂的黃道吉日,遠不如一個“安全”的窗口期來得重要。
“海鷗”今天結婚。
“海鷗”,本名趙海,是陳默在緝毒大隊最鐵的兄弟,一個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霾的樂觀家伙。
新娘是本地小學的老師,溫柔嫻靜,看趙海的眼神里滿是崇拜和愛意。
他們的結合,像是這片被**陰云籠罩的土地上,倔強開出的一朵純潔小花。
婚禮地點設在城郊一座臨海的私人莊園,不算奢華,但足夠溫馨。
白色的紗幔在略帶濕氣的風中飄蕩,賓客不多,大多是肝膽相照的戰友和女方的親友。
空氣中彌漫著食物和鮮花的香氣,夾雜著陣陣真誠的笑聲。
陳默穿著筆挺的警服常服,站在略顯嘈雜的人群邊緣,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西周。
作為今天擔任外圍警戒和應急小組的負責人,他的神經并未因這喜慶的氛圍而稍有松懈。
他的手指在褲線旁無意識地敲擊著,那是長期高度戒備下形成的肌肉記憶。
他能清晰地報出莊園每個出入口的位置,評估每一扇窗戶可能存在的風險,甚至在心里默默計算著最佳狙擊點和撤離路線。
“默哥,放松點!”
趙海端著酒杯,摟著新娘走過來,臉上洋溢著無法掩飾的幸福,“今天哥們兒大喜的日子,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
再說了,有你在,我放心。”
陳默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擠出一個符合場合的笑容,卻發現面部肌肉有些僵硬。
他拍了拍趙海的肩膀,聲音低沉:“恭喜。
一定要幸福。”
他的目光越過趙海的肩膀,看到了不遠處正與人談笑風生的高天陽。
高天陽,省**廳副廳長,主管緝毒工作,也是陳默從警以來的偶像和精神導師。
他今天沒有穿警服,一身合體的深色中山裝,顯得沉穩而威嚴,言談舉止間自帶一股令人信服的氣場。
就是他,在陳默剛入警時,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分析線索,如何與毒販周旋,如何在黑暗中堅守心中的光明。
高天陽似乎感受到了陳默的注視,轉過頭,對他投來一個贊許和鼓勵的眼神,微微頷首。
那眼神,一如既往地充滿了長輩對杰出后輩的關愛與期望。
陳默心中一暖,些許不安被強行壓了下去。
有高廳坐鎮,還能出什么亂子呢?
儀式順利進行,新郎新娘交換戒指,在眾人的祝福聲中擁吻。
氣氛達到了**。
陳默按了按耳麥,低聲詢問各點位情況。
“一組正常。”
“二組正常。”
“三組……等等,有情況!”
耳麥里突然傳來三組隊員略顯急促的聲音,“一輛黑色無牌面包車,正高速接近莊園側門!”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縮。
“攔截!
重復,立刻攔截!
所有單位注意,提高警戒!”
他聲音驟冷,語速快得像射出槍膛的**。
幾乎在他下令的同時——“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撕裂了婚禮的溫馨樂章。
不是預想中的混亂和尖叫開場,而是極其精準、冷酷的****聲!
**來自莊園對面那座廢棄的燈塔!
“狙擊手!
找掩護!”
陳默嘶吼著,一把將身邊最近的一位賓客按倒在地。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但終究快不過**。
“噗!”
一朵凄艷的血花在趙海胸前炸開。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冒血的胸口,又抬頭望向陳默,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只涌出一股血沫。
新娘刺耳的尖叫聲此刻才劃破空氣。
“海鷗!”
陳默目眥欲裂,想要沖過去,但更多的**如同瓢潑大雨般傾瀉而下!
那輛黑色面包車粗暴地撞開側門,幾個手持自動武器的蒙面悍匪跳下車,見人就掃射!
**!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針對性的**!
“反擊!
建立防線!
保護群眾!”
陳默的聲音因為憤怒和悲痛而嘶啞,他拔出配槍,依托著餐桌作為掩體,冷靜地扣動扳機。
一名剛跳下面包車的匪徒應聲倒地。
場面徹底失控。
剛才還充滿歡笑的草坪,瞬間變成了血腥的地獄。
**呼嘯,玻璃破碎,人們驚恐地奔跑、哭喊、倒下。
潔白的婚紗被染上刺目的鮮紅,精致的糕點散落一地,混合著泥土和血污。
陳默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襲擊者目標明確,火力強大,配合默契,絕對不是普通的匪徒。
他們怎么知道婚禮的具體時間和地點?
安保計劃是高度保密的!
**!
這個詞像毒蛇一樣竄入他的腦海,讓他通體冰寒。
他一邊射擊,一邊用眼角的余光搜尋高天陽的身影。
只見高廳在兩名貼身警衛的保護下,正沉著地指揮著幾名**依托車輛進行抵抗,他的臉上也帶著震驚和憤怒,指揮若定,試圖穩住陣腳。
“陳默!
帶你的人,從西側走廊迂回,包抄他們后路!
快!”
高天陽的聲音透過混亂的槍聲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西側走廊?
陳默瞬間回憶起莊園的地形圖。
那里確實有一條通往側后方的走廊,但相對狹窄,易守難攻,而且……他腦海中閃過一絲疑慮,那個方向似乎并非最佳的包抄路線。
但命令來自高天陽,是他無比信任的導師和上級。
“一小隊,跟我來!”
陳默沒有時間細想,咬牙下達指令,帶著西名隊員迅速脫離主戰場,沖向高天陽指示的西側走廊。
走廊里光線昏暗,空無一人,只有他們急促的腳步聲和遠處激烈的交火聲在回蕩。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上了陳默的心臟。
就在他們即將沖出走廊盡頭的一剎那——“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猛地從他們剛剛離開的主場地傳來!
巨大的沖擊波甚至讓整個走廊都為之震顫,灰塵簌簌落下。
陳默猛地回頭,透過走廊的窗戶,他看到主場地方向騰起一股濃煙和火光!
調虎離山?
不!
不僅僅是調虎離山!
他瞬間明白了什么,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撤!
快撤回……”他嘶吼著,想要帶領隊員回去。
然而,己經太晚了。
“噠噠噠噠……”密集的**從他們身后——也就是走廊的入口處射來!
完美的交叉火力!
他們被堵死在這條狹長的死亡走廊里!
“后面有敵人!”
“我們被包圍了!”
隊員們驚恐的喊聲被**的呼嘯聲淹沒。
陳默憑借本能翻滾躲避,手中的槍**出憤怒的火舌。
一名埋伏在走廊入口處的**被他擊中倒下。
但敵人的火力實在太猛,而且占據了絕對有利的地形。
“呃啊!”
“隊長……”跟在他身后的隊員們,一個接一個地中彈倒地。
鮮血噴濺在斑駁的墻壁上,年輕的生命在瞬間消逝。
他們甚至沒看清敵人是誰,就倒在了這條陰暗的走廊里。
陳默的肩膀一陣劇痛,**撕裂了他的肌肉。
他悶哼一聲,靠在一個承重柱后面,劇烈地喘息著。
耳麥里充斥著雜音和混亂的呼叫,高天陽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似乎在詢問他的位置,命令他堅持。
堅持?
堅持什么?
等著被徹底殲滅嗎?
他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戰友,他們臨死前驚愕和不甘的眼神,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趙海胸口的血花,高天陽那看似鎮定卻指向這條死亡之路的命令,隊員們臨死前的呼喊……所有畫面和聲音在他腦海中瘋狂交織、碰撞!
一個清晰得讓他靈魂都在戰栗的念頭,如同驚雷般炸響:高天陽!
是髙天陽!
只有他,能如此精準地掌握安保部署!
只有他,能用一個看似合理的命令,將他們這支最強的突擊小隊送入絕境!
只有他,能在爆炸發生后,還如此“鎮定”地指揮!
為什么?!
無盡的憤怒、背叛的痛楚和失去戰友的悲慟,幾乎要將他撕裂。
但他不能死在這里!
他如果死了,真相將永遠埋葬,兄弟們就白死了!
求生的本能和復仇的烈焰,支撐著他幾乎要崩潰的身體。
他利用敵人換彈的間隙,猛地從柱子后閃出,將最后一顆手雷扔向入口處,同時身體如同獵豹般撲向走廊盡頭一扇看似廢棄的側門。
“轟!”
手雷爆炸的氣浪暫時阻斷了追兵。
他用受傷的肩膀狠狠撞開那扇腐朽的木門,滾入外面齊腰深的荒草叢中。
**追著他的身影射入草叢,打得草屑紛飛。
他顧不上肩膀的劇痛,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和對死亡的恐懼,拼命地向莊園后方茂密的樹林跑去。
雨水,終于在此刻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血污、汗水和……淚水。
他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自己的淚。
他不敢回頭,身后是戰友的**,是破碎的信任,是他曾經誓死捍衛的信仰崩塌的廢墟。
他跑著,用盡全身力氣跑著,仿佛要將那場血腥的背叛遠遠甩在身后。
但他的心里清楚地知道,有些東西,是永遠也甩不掉的了。
鉛灰色的天空下,冰冷的雨幕中,一個孤獨的身影踉蹌著消失在密林深處。
英雄隕落,深淵的大門,在他身后緩緩關閉。
而一條布滿荊棘、黑暗無邊的臥底之路,也在他腳下,悄然開啟。
他的名字,陳默,從這一刻起,連同他所有的榮耀與悲痛,一起隱入了沉默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