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府的雨,下得人骨頭縫里都滲著濕氣。
趙滿蹲在義莊后屋檐下,就著青灰的天光,磨手里那柄驗尸用的柳葉刀。
刀鋒劃過磨石的聲音單調而冷硬,像在切割這片黏稠的梅雨季節。
他手指穩得不像個十八歲的少年——也確實不是。
這副軀殼里的魂,早換成了另一個時空里,跟**打了十年交道的法醫。
穿越來三個月,趙滿只干兩件事:磨刀,和適應這個叫“大燕”的王朝。
適應這里的腐臭,適應這里的愚昧,適應自己這“賤籍仵作學徒”的身份——比衙役低三等,比乞丐少份自在,唯獨比死人多口氣。
“阿滿!”
一聲粗嘎的吆喝打斷他的動作。
義莊管事老吳頭撐著破油傘,深一腳淺一腳踩進院里,雨水順著傘骨淌成線:“快收拾家伙!
碼頭出事了,陳捕頭催得急!”
趙滿起身,把柳葉刀**牛皮鞘,動作利落。
他拎起墻角那只褪了色的桐木箱——里面是他三個月來憑記憶和自己偷偷重制的簡易工具:幾把不同形制的刀、銅鑷、粗細不等的探針、一小瓶醋、一包石灰。
老吳頭瞥見他箱子,皺眉:“又鼓搗這些怪東西……上頭說了,驗尸按《洗冤錄》老例來就成,別整幺蛾子。”
趙滿低頭:“是。”
他不多話。
三個月,足夠他學會在這個時代閉嘴。
---南**頭,漕船如蟻。
雨幕里,一群穿皂衣的捕快圍著一處泊位,百姓被攔在外圍,伸長脖子張望。
水面上浮著一具腫脹的男尸,被麻繩拴在木樁上,隨濁浪起伏。
死者約莫三十,短打扮,粗手大腳,是碼頭上常見的力夫模樣。
捕頭陳七抱著膀子站在岸邊,滿臉不耐煩。
見趙滿來了,下巴一抬:“撈上來,趕緊驗。
漕幫張五,喝多了失足落水——老吳,你快點弄完,我這兒還一堆事兒。”
老吳頭賠著笑應了,招呼趙滿一起把**拖到岸上席子鋪開。
**皮膚泡得發白起皺,口鼻處有少量蕈狀泡沫,指甲縫里塞著黑泥。
老吳頭掰開死者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腫脹的腹部,扭頭對陳七道:“稟捕頭,確系溺亡。
尸身腫脹,指甲有泥,口鼻見沫,落水約莫……六個時辰。”
陳七嗯了一聲,掏出炭筆在小冊上記:“那就結案。
通知家屬領尸——且慢。”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低,但在雨聲和人群的嗡嗡聲中,卻像顆小石子投入死水。
所有人都看向出聲的人。
趙滿還蹲在**旁,目光落在死者頸后。
就在剛才,老吳頭翻動**時,他眼前忽然浮起一層淡藍色的微光——來了。
穿越三個月,這自稱《洗冤集錄》輔助系統的玩意兒終于第一次主動顯現。
光幕在視網膜上投出幾行小字:初步掃描完成體表特征符合溺水征象。
發現異常:枕部皮下出血,形態規則,建議詳細查驗。
微視之瞳功能己臨時激活,持續十息。
十息,就是十個呼吸。
趙滿沒時間猶豫。
他指著死者后腦勺靠近發際線的位置:“這里,有傷。”
老吳頭湊過來,瞇眼看了半晌:“哪兒?
泡脹了,有點淤青正常。”
“不是淤青。”
趙滿伸手,輕輕撥開濕漉漉的頭發,“皮下出血,邊界太整齊。”
在微視之瞳的加持下,那塊原本模糊的暗紅色瘀痕在他眼中驟然清晰——約拇指指甲蓋大小,類圓形,邊緣清晰如印,中央顏色深,向外漸淡。
這不是磕碰能形成的。
陳七皺著眉走過來:“什么意思?”
趙滿抬頭,雨水順著他的額發往下滴:“回捕頭,落水時磕到石頭,傷痕該是不規則狀。
但這個,”他指尖虛懸在那塊瘀痕上方,“太規整了。
像是……被什么東西用力抵壓過。”
人群里起了騷動。
“仵作小子胡咧咧啥呢?”
“張五昨晚喝得路都走不穩,自己栽水里怪誰?”
“漕幫的人你也敢多事?”
陳七臉色沉下來。
他不在乎張五怎么死的,他在乎的是案子趕緊結,別生事端。
漕幫那邊己經打點過了,就是個意外。
“趙滿,”陳七聲音冷了,“你才來幾天?
老吳干這行二十年了,不如你?”
老吳頭也扯趙滿袖子,低聲道:“別惹事!”
趙滿沒動。
系統光幕在眼前閃爍倒計時:三息。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三個月來憋在心里的話:“捕頭,若真是意外,查驗清楚也無妨。
但若不是……這南平府碼頭,眾目睽睽之下,有人敢**拋尸,今日死的是張五,明日呢?”
話很輕,落在陳七耳朵里卻重。
陳七盯著這少年仵作。
雨水打濕的粗布衣服貼在身上,顯得人單薄,可那雙眼睛卻沉靜得像兩口井,看不見底。
他忽然想起上個月,也是這少年,在另一具**上指出一處被老吳漏掉的舊刀傷,幫他們鎖定了仇殺方向。
“你要怎么驗?”
陳七問。
“請準我細查頭頸。”
趙滿說。
陳七沉默片刻,揮手:“快點兒。”
微視之瞳還剩最后一息。
趙滿俯身,雙手托住死者頭部,指尖沿頸椎一寸寸往下按。
系統將觸感放大、細化——第二、三頸椎連接處,手感有極細微的異常。
不借助系統,根本察覺不到。
他抬頭:“需要刀。”
老吳頭從自己箱子里取出標準的小刀遞過來。
趙滿搖頭,拿出自己那把剛磨好的柳葉刀。
刀身窄薄,寒光流轉。
“你——”老吳頭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趙滿在死者后頸正中劃開一道小口。
皮膚翻開,肌肉層暴露。
他用銅鑷輕輕撥開肌束,露出下方森白的頸椎。
圍觀的捕快中有人別過頭去。
趙滿的鑷尖停在第二頸椎棘突旁側。
那里,有一處極細微的、顏色略深的斑點。
“這是……”老吳頭湊近看。
“骨蔭。”
趙滿說,“生前出血,血液滲入骨質形成的痕跡。
位置在第二頸椎左側橫突。”
他抬起眼,“這是外力導致頸椎受損的跡象。
落水磕碰,很難造成這種位置的骨傷。”
陳七不懂什么“橫突骨蔭”,但他聽懂了“生前受傷”。
“你是說,張五落水前就傷了脖子?”
“不止是傷。”
趙滿的聲音在雨里顯得格外清晰,“這個位置受損,可能導致瞬時昏厥甚至癱瘓。
一個人如果頸椎受傷,是很難自己‘失足’落水的。”
碼頭上靜了一瞬。
然后嘩然。
“殺、**?”
“誰干的?”
“漕***?”
陳七的臉徹底黑了。
他盯著趙滿:“你確定?”
趙滿點頭:“確定。
建議查驗死者昨日行蹤,特別是最后接觸的人。
另外——”他頓了頓,“這塊規整的瘀痕,建議找找看是什么器物造成的。
可能是關鍵物證。”
陳七罵了句臟話,轉身朝手下吼:“都聽見了?
查!
昨晚誰跟張五喝酒?
他最后去哪兒了?
找!”
捕快們轟然散開。
老吳頭看著趙滿慢慢收拾工具,神色復雜。
半晌,他啞聲問:“你咋看出來的?
那骨蔭……我都沒瞧見。”
趙滿把柳葉刀擦凈收好:“運氣。”
他不能說,是因為眼前又跳出了一行新的藍字:任務‘初窺門徑’己完成。
破獲‘偽溺斃案’一起。
獎勵:永久激活微視之瞳(初級)。
下一階段技能解鎖進度:1/3。
提示:知識是第一生產力,也是第一生存力。
雨還在下。
趙滿拎起桐木箱,看向碼頭上忙碌的捕快,和那具再也不會說話的**。
這只是開始。
而在碼頭對面茶樓的二樓窗邊,一個戴著斗笠、眼覆灰布的男人,靜靜“望”著這一切。
他手里摩挲著一枚溫潤的舊玉扳指,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誰聽:“第三十七個……終于有個,能看見‘影子’的了。”
他起身,拄著竹杖,慢慢消失在茶樓深處的陰影里。
窗外,南平府的雨,綿密如一張巨網,籠罩著這座漕運咽喉之城。
網下,有**浮起,有秘密沉底,也有剛剛點燃的、微弱的火種。
趙滿對此一無所知。
他只是覺得,后頸莫名有些發涼,像被什么看不見的東西,輕輕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