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卷著操場的草屑掠過跑道,林溪抱著筆記本坐在看臺上,筆尖在草稿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狐貍——和《小王子》扉頁上那個涂鴉幾乎一模一樣。
陽光把她的影子釘在褪色的塑料座椅上,像枚曬得發脆的書簽。
“又在畫什么?”
一只手突然撐在她身后的欄桿上,帶著草香的陰影罩了下來。
林溪嚇了一跳,鉛筆尖在紙上劃出長長的斜線,抬頭就撞進江熠的笑眼里。
他剛跑完三千米,額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白T恤的領口能看到清晰的汗珠滾落,像把陽光都串成了透明的珠子。
“沒、沒什么。”
林溪慌忙合上筆記本,指尖卻被他輕輕按住。
“畫都畫到封面上了,還藏?”
江熠彎腰看了眼,故意拖長了調子,“這狐貍尾巴畫得比我的還翹,是在學我上次那個涂鴉?”
林溪的臉騰地紅了,像被看臺下方的塑膠跑道染了色。
她這才發現自己走神時,竟把筆記本封面畫滿了狐貍,有的叼著楓葉,有的踩著銀杏葉,還有只脖子上掛著銀色耳釘——分明就是照著江熠的樣子畫的。
“給我看看。”
江熠伸手去拿,林溪卻死死按住不放,兩人的手在筆記本上空你來我往,最后他干脆一使勁,連人帶本把她往旁邊一拉,林溪沒坐穩,差點摔進他懷里,還好及時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滾燙,帶著運動后的熱度,隔著薄薄的T恤,像有團小火苗順著指尖往林溪胳膊上爬。
“好了不搶了。”
江熠松開手,順勢坐在她旁邊的空位上,從口袋里摸出瓶冰鎮汽水,“剛從小賣部搶的,給你。”
汽水瓶上凝著厚厚的水珠,林溪接過來時沒拿穩,冰涼的水順著手指流進袖口,激得她一哆嗦。
江熠笑著幫她擰開瓶蓋,“嘶”了一聲:“你手怎么這么涼?
是不是又沒穿外套?”
“不冷。”
林溪嘴硬,卻悄悄把汽水貼在發燙的臉頰上。
看臺上風大,她早上出門急,確實忘了穿校服外套,此刻校服裙的裙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小腿上起了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江熠沒說話,脫下自己的運動外套往她肩上一披。
外套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混著洗衣液和陽光的味道,把風都擋在了外面。
“我媽總說,秋天的風專鉆骨頭縫。”
他望著跑道上狂奔的低年級學生,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上次我穿太少跑步,結果發燒到三十九度,她就把我所有外套都縫了加厚內襯。”
林溪拽著外套的袖口,突然想起《小王子》里那只說“馴服我吧”的狐貍。
原來被馴服的感覺,是連對方的外套都帶著安心的味道。
她偷偷側過臉,看江熠仰頭喝水時滾動的喉結,看陽光順著他的下頜線滑進衣領,看他空著的左手無意識地敲著欄桿,節奏和她的心跳越來越像。
下課鈴響時,江熠突然站起來,對著跑道比劃了個投籃的姿勢。
“要不要試試?”
他沖林溪揚了揚下巴,“我教你三步上籃,比坐在這里吹風有意思。”
林溪搖搖頭,她體育從來都是及格邊緣徘徊。
江熠卻不由分說地拉起她:“試試嘛,輸了算我的——再說你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對著空操場練習吧?
多孤單。”
他的手指很長,掌心帶著薄繭,握住她手腕時力道正好,既不會松脫,又不會疼。
林溪被他拽到籃球場時,還有幾個男生在打球,看到江熠都吹起了口哨:“江熠,帶女朋友來秀恩愛啊?”
“別瞎說。”
江熠笑著踹了其中一個男生一腳,“這是林溪,隔壁班的學霸,我請她來當裁判。”
他轉頭對林溪擠了擠眼,“等下他們要是耍賴,你就給我吹黑哨。”
林溪被逗笑了,站在三分線外當“裁判”,其實就是個看客。
但看著江熠在球場上奔跑的樣子,她忽然覺得那些枯燥的拋物線公式都活了過來——他跳躍時的滯空,投籃時的手腕弧度,甚至落地時膝蓋彎曲的角度,都像藏著某種精密的計算,卻又比公式生動一萬倍。
有次他跳起來搶籃板,落地時沒站穩,眼看就要摔向場邊的林溪,卻在最后一刻擰身,用后背硬生生撞在護欄上。
“沒事吧?”
林溪沖過去扶他,看到他手肘蹭破了皮,血珠正慢慢滲出來。
“小傷。”
江熠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卻在她掏出創可貼時,乖乖伸出胳膊。
林溪撕包裝時手有點抖,他就低頭幫她穩住,呼吸輕輕拂過她的手背,像羽毛掃過心尖。
夕陽把籃球場染成蜂蜜色時,江熠把外套重新披回她肩上,這次扣上了最上面的扣子。
“明天記得穿外套,”他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額頭,像片羽毛落了又走,“不然我就每天多跑兩圈,把你的份也補上。”
林溪看著他背著書包跑向校門口的背影,白T恤在暮色里像朵慢慢合攏的云。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瓶沒喝完的汽水,發現瓶身上不知什么時候,被人用指甲刻了個小小的狐貍頭,尾巴翹得高高的,和筆記本上那些涂鴉,和《小王子》扉頁上的那個,一模一樣。
看臺上的風漸漸涼了,林溪裹緊了那件帶著體溫的外套,突然覺得這個秋天好像沒那么難熬了。
那些藏在白襯衫褶皺里的汗珠,沾在發梢的陽光,還有不小心觸碰到的指尖溫度,像把散落的星星,被悄悄攢成了團,在她心里亮了起來。